桂皮牵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安笙科技同事的孩子,大的叫乐乐,小的叫朵朵。另外两家——李薇带着女儿糖糖,是个扎羊角辫的六岁小姑娘;张明和妻子陈露带着双胞胎儿子大宝小宝,两个七八岁的男孩精力充沛得像小马驹。四个大人,四个孩子,组成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从菜馆出来,踏进了凤凰的夜色里。
“走吧,带娃看灯去。”桂皮一挥手,很有领队风范。
夏至和霜降走在队伍末尾,并肩踏上青石板路。夜凤凰彻底醒了,或者说切到了最迷人的模式。空气中热闹与慵懒交织。沱江水流声是永恒的低吟,抚慰人心;两岸酒吧民谣与摇滚从木窗泻出,同笑声碰杯声混作一片;游人步履、惊叹、苗族阿婆轻声叫卖花环的口音,远处葫芦丝若有若无——一切声响都镀着灯火的金边。
孩子们很快被沿街的店铺吸引。糖糖趴在一家苗银店的玻璃柜前,鼻子压得扁扁的,盯着里面錾花的银镯子不肯走。李薇笑着把她拎起来,小姑娘便指着银镯说“妈妈这个像月亮”。大宝小宝则被一家姜糖店门口拉糖的师傅迷住了——琥珀色的糖浆在师傅手中反复拉扯,越拉越长,越拉越白,空气里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兄弟俩看得目瞪口呆,张明趁机买了一袋刚切好的姜糖,还温热着,分给孩子们。乐乐和朵朵各得一块,咬得咯嘣响,辣得吸气又舍不得吐。
“爸爸,那个衣服好漂亮!”朵朵忽然拽住桂皮的衣角。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家苗族服饰店,橱窗里陈列着一整套盛装。上衣是亮布底子,绣满花鸟虫鱼,配色大胆得令人咋舌:桃红配翠绿,明黄撞深紫,却偏偏和谐得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银饰更繁复——帽冠高耸,银花银雀层层堆叠;项圈三四层,錾刻着龙凤纹样;还有银锁、银链、银铃铛,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
“苗家衣裳美如画……”霜降轻声念出这句,像在确认什么。
店主是位苗家阿姐,见孩子们扒着玻璃看,笑着招呼他们进店。她拿出一套小号的苗女衣裙,问朵朵要不要试。朵朵眼睛亮了,使劲点头。桂皮无奈,只得由着她。片刻后,朵朵穿着靛蓝绣花小褂和百褶裙出来,头上还顶了只小小的银角冠,走起路来银铃叮当。乐乐不甘示弱,也套了件对襟小马甲,头缠青帕,扮成苗家小阿哥。
“好看!”糖糖拍手。
大宝小宝立刻加入,四个孩子全换了装,在店铺门口站成一排,银光闪闪,彩绣斑斓,活脱脱一支小型苗家迎宾队。夏至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取景框里,四个孩子的笑脸被灯火映得亮堂堂的,身后是青石板街和吊脚楼的暖黄光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所谓“苗家衣裳美如画”,美的不止是衣裳,是这些衣裳穿在孩子身上时,那种鲜活的、被传承的、正在发生的温暖。
拍完照,队伍继续向前。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苗绣作坊和蜡染铺子。蓝印花布从二楼晾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蜡刀和铜刀在师傅手中起落,蜂蜡在白布上凝成细密的纹样。这巷子不长,却有种奇异的时空感——像是走进了某个少数民族的日常深处,游客的喧嚣被隔在巷口,只剩织机声和低声的苗语交谈。
“这叫‘江巷’,”陈露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前面就通到虹桥了。”
果然,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沱江横在眼前,虹桥就在左近。
虹桥风雨楼灯火通明。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桥,桥上是多层飞檐的楼阁,桥洞是规整的拱券。灯光从每一扇雕窗里漫出来,从每一道飞檐的翘角上流泻下来,把整座桥勾勒成一座浮在水上的光之宫殿。桥洞下的水面,金色光斑被水流揉碎又重组,晃荡着,铺展着,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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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趴在石栏杆上,数桥洞里的光影。大宝说是七个,小宝说是九个,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张明笑着调解,最后发现是六个,两人都错了,便又统一战线,一起“讨伐”爸爸数得慢。
就在这时候,桥头走来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走来几位身着古装的女子。为首的身穿白色交领长裙,外罩淡蓝纱衣,发髻高挽,步摇轻颤,眉目间有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像从仙侠剧里走出来的人物。身后两位,一人穿紫,一人着绿,皆是广袖长裾,衣带当风。
“哇,仙女!”朵朵叫出声。
“是夕瑶!”乐乐认出来了——那是某部热播仙侠剧的造型。旁边穿紫的是紫萱,着绿的是龙葵。三人显然是游客中的古装爱好者,特意来凤凰拍夜景。她们在桥头驻足,摆出各种姿势,摄影师举着补光灯,快门声清脆。
虹桥的古韵做了背景,沱江的灯影做了衬底,这几袭仙侠衣裙站在青石桥头,竟毫不违和。仿佛这座城天然就是为故事准备的——沈从文的边城故事也好,游戏里的仙侠故事也罢,凤凰都能稳稳接住,把它揉进自己的灯火与水声里。
“演员服饰溶于景,”霜降望着她们,轻声说,“景也溶于服饰。分不清是谁成全了谁。”
夏至点头。他忽然想起柳梦璃之前说的——沈从文说这里是“浪漫与严肃,美丽与残忍,爱与怨交缠不可分”。今夜这虹桥古韵,有苗家衣裳的浓烈,有仙侠衣裙的飘逸,有孩子们数桥洞的童稚,有沱江千年的流淌——所有这些,都在同一帧画面里,被灯火镀上金边。
一行人从虹桥折返,沿着沱江边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夜深了些,游人稀疏了,酒吧的音乐也调低了音量。只有沱江水声依旧,哗啦啦地,像在低低诉说一件很久远、很温柔的事。
糖糖趴在李薇肩上睡着了,小脸压着母亲的肩窝,羊角辫歪向一边。大宝小宝的精力也终于耗尽,一人牵着张明一只手,走路开始打晃。乐乐和朵朵倒是精神还好,一路数着还剩多少灯笼。
桂皮看看手机:“客栈不远了,叫‘南华忆往昔’——这名字有意思。”
“南华忆往昔,”夏至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南华山就在后面。‘南华’是山名,‘忆往昔’……大约是说住在这里的人,会记住今夜吧。”
客栈到了。门面不大,却是老宅改建的——木门铜环,门槛磨得光滑凹陷。进门是天井,种着几丛芭蕉,芭蕉叶在灯光下绿得发黑。回廊是木结构的,踩上去微微吱呀,像在说欢迎。房间分布在两层,每间都有雕花木窗,推开就能看见沱江下游的灯火,或是南华山的暗影。
“南华忆往昔一夜,伴山歌饮美酒杯……”霜降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二楼廊下的红灯笼,轻声把开篇两句补齐,“这名字,像是专为今夜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