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雀桥会仙

诡玲珑 凌泷Shuang辰 3231 字 5天前

苏何宇接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我总觉得秦少游写得还不够好。他说‘又岂在朝朝暮暮’,听着像是豁达,其实是无奈。谁不想要朝朝暮暮?求不得,才说不想要。”

院子里静了一瞬。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

院门又响了。轻轻叩了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脆生生的,像三粒珠子落在玉盘里。

夏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开了。月光如练,照在院门口那个人身上。

是霜降。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火摇摇晃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那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把今夜的星河都揉碎了装进去。身后跟着沐薇夏、柳梦璃、墨云疏、李娜、晏婷,一人一盏灯笼,说说笑笑涌进来,像忽然飞进来一群萤火虫。

“好啊,躲在这里喝酒也不叫我们。”沐薇夏一进门便嗔道。姑娘们七手八脚搬了凳子,围着石桌坐了一圈。灯笼挂在槐树枝上,一盏一盏的,像树上忽然结了许多橘红色的果子。

霜降在夏至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灯笼放在脚边,抬起头看了看银河。夏至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皂角的清香,混着槐花的甜,还有夜风里带来的水汽。

“你来了。”夏至说。

“嗯。”霜降说。

桌那边,韦斌正和沐薇夏为了酒令的事争得面红耳赤。那些声音传到夏至耳朵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的,只有霜降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汐。

“你方才,”霜降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银河上,“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夏至偏过头看她。侧脸在灯笼光里柔和得像一笔写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方才也做了一个。”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鹊羽落在水面上。“梦里有一座山。山很高,雪很大。我站在山顶上,看着一个人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来。他走了很久很久,雪没到他的膝盖,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霜。我想喊他,喊不出声。想跑下去接他,脚像生了根。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

夏至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爬过那座山,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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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霜降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叫凌霜。”

夏至猛地抬起头来。

“你想起来了?”

霜降摇了摇头。“不是想起来。是感觉到。每回做那个梦,醒来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沉在心底,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平时看不见,水一晃,它就露出来了。”

“凌霜。”夏至轻轻念了一声。这两个字从他舌尖上滚过去,带着奇异的熟悉感——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鼻腔出来,第一个字音往上走,像仰起头来看;第二个字音往下来,像低下头把名字藏进胸口里。

“你呢?”霜降收回目光看着他。灯笼光在她瞳仁里跳动着,像两朵小小的橘红色的花,花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他。“那一世,你叫什么?”

夏至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可他抓不住。它像一条鱼,尾巴一摆便游进了黑暗的水底。

“我想不起来了。”

霜降便伸出手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大约是提了太久灯笼,夜风把她的手指吹凉了。指尖凉得像一小截冰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绣花磨出来的。可那凉意覆在他手背上,却像一块冰落进了滚烫的水里,激起微微的颤栗。颤栗从手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里。

“没关系。”她说,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雀儿在枝头站稳了脚跟。“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你来了。

这三个字,和梦里一模一样。不是“你终于来了”,不是“你怎么才来”,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你来了”。像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像她从始至终都不曾怀疑过,像她等的那漫长岁月在这三个字里便都值得了。

夏至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像一只落了雪的雀儿。他把手指收拢,不敢太快,怕惊着她,也怕惊着自己。

两颗心跳着,隔着两层皮肤,隔着两具躯壳,隔着前生前世的千山万水,隔着一整条银河,却跳成了同一个节拍。

“霜降。”他叫她这一世的名字。

“嗯。”

“那一世,我对你说了一句话。临诀别的时候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夜风偷听了去。“那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一辈子。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霜降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远到桌上的酒令又行了一轮,韦斌被罚了三杯;久到苏何宇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了一支箫,放在唇边却没有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