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2章 两面浮生相,一寸动心堂

“原来是齐先生、莫小姐。”阿贝微微颔首,利落回礼,眉眼坦荡,“在下阿贝,江南水乡绣娘,不过是自幼揣摩针线,随心刺绣罢了,承蒙谬赞。”

简简单单的自我介绍,她只称阿贝,绝口不提姓氏、不提来路、不提过往。

戒备之心暗藏,分寸拿捏分明。

莹莹静静立在一旁,心口酸涩发堵,呼吸始终无法平稳。

莫小姐。

她听着这个称呼,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顶着莫家女儿的身份,活了整整十八年,受尽清贫、忍尽寒凉,守着莫家的念想、母亲的期盼,小心翼翼、步步维艰。

可到头来,她或许只是留在明面上的影子,真正的莫家血脉、真正的宿命千金,是眼前这个眉眼与自己别无二致、半生漂泊水乡、果敢鲜活明媚的阿贝。

那对半贴合、完美闭环的玉佩,此刻如同两座大山,沉沉压在她心头。

母亲从小让她贴身珍藏玉佩,叮嘱她寸步不离、妥善守护,原来从一开始,她拿着的,就是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宿命信物。

十八年人生,尽数错位。

亲情错位、身份错位、宿命错位,连陪伴在侧、倾心依赖的情意,都从根源处错了分寸。

她侧眸悄悄看向身侧的齐啸云。

这个她从小依赖、从小倾慕、从小默认是余生归宿的少年郎,此刻温和有礼、进退有度,可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眼底的重心、心底的恍惚、情绪的波动,尽数落在对面那个陌生的阿贝身上。

从前他的温柔、他的守护、他的迁就,从来只给她一人。

可这一刻,风向变了。

莹莹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委屈,却依旧死死忍住,不露分毫。

她素来懂事、素来体贴、素来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哪怕命运负她、世事骗她、人心乱她,她依旧只能静静站着,做那个得体温婉、毫无破绽的莫家二小姐。

“阿贝姑娘天赋过人,技艺惊人,令人钦佩。”莹莹勉强稳住心绪,轻声开口,语气温柔依旧,“江南水乡灵气养人,方能绣出这般不染尘俗的佳作,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两句客套,两层疏离,三个心事重重的人。

阿贝爽朗坦荡,却暗藏戒备,不知自己已然卷入十八年宿命迷局;

莹莹温柔隐忍,内心天崩地裂,在亲情与身份的颠覆中茫然无措;

齐啸云沉稳深沉,洞悉所有真相,独自扛起风波与顾虑,左右为难、满心愧疚。

三人短暂对峙、浅浅交谈,看似平和有礼、风雅闲谈,实则人心翻涌、爱恨暗生、宿命纠缠。

简单几句寒暄过后,阿贝微微欠身:“多谢两位赏识,我先去后台处理评奖事宜,先行告退。”

她不愿久留。

这一对男女身上的贵气、城府、隐秘,以及那莫名凝重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她出身市井、谋生底层,只求安稳立足、踏实度日、挣钱养家,无意沾染沪上豪门的风雨纠葛、复杂人事。

“姑娘自便。”齐啸云微微颔首。

看着阿贝利落转身、步履轻快离去的背影,身姿挺拔清瘦、步伐果敢坚定,没有半分闺阁柔弱,带着水乡养出的肆意洒脱,齐啸云的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心口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愈发深重。

初见是市井相救,恻隐善意;

再见是玉佩惊雷,宿命惊心;

此刻观望心性,果敢坚韧、通透清醒、进退有度,竟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掀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他不得不承认,相较于自幼被他护在羽翼之下、温柔隐忍、事事依赖的莹莹,这个历经风雨、自给自强、鲜活热烈的阿贝,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直击人心的力量。

另一边,莹莹垂眸看着地面光洁的大理石倒影,看着倒影里自己孤单温婉的身影,心底一片寒凉空落。

她清晰看见,齐啸云的目光,追随着阿贝的背影,久久不散。

那是她十八年来,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带着探究、带着震动、带着动容的专注。

良久,直到阿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展厅回廊尽头,齐啸云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默失神的莹莹,眼底瞬间覆上温柔愧疚,轻声安抚:“别多想。”

短短三个字,温和低沉,却道尽万千无奈。

莹莹抬眸,眼底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声音极轻、极哑,带着难以克制的微颤:“啸云哥,方才那半块玉佩……”

她想问,是不是和她的一模一样?

想问,是不是世间真有如此巧合?

想问,她十八年的人生,到底是不是一场误会?

可话到嘴边,终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听答案,不敢彻底撕碎眼前的安稳假象。

一旦戳破,家的执念、妈的期盼、她的身份、她的情意,尽数崩塌,一无所有。

齐啸云看着她苍白无助的模样,心头愧疚翻涌。

他知晓莹莹无辜、知晓她可怜、知晓她半生清贫、半生隐忍,从未做错分毫,却要无端承受命运的错位、宿命的捉弄。

“有些事,年代久远、牵扯甚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齐啸云语气沉稳郑重,字字恳切,带着安抚也带着审慎:“但你信我,我会查清楚一切,给你、给莫家、给所有人,一个完整的真相。”

眼下,他不能告诉莹莹全部真相。

莹莹心性温柔纯粹,抗压性弱,又常年身在明处、毫无自保之力。一旦知晓双胎离散、人为构陷、政敌阴谋的全部内情,慌乱之下极易露出破绽,被暗处的敌人捕捉,招致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