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出现一张关系网络图,错综复杂。
“这是我根据公司过去五年的晋升记录,结合员工履历、项目参与情况、以及……一些公开的饭局合影、团建照片,绘制的关系图。”林眠说得很慢,“图中每个点代表一个员工,连线代表他们之间存在较为密切的非工作关联——比如同一所大学毕业、同一个老家、经常一起聚餐、甚至是亲属关系。”
图很复杂,但林眠用红色高亮标注出了其中几条关键路径。
“大家看这几个晋升最快的员工,”林眠用激光笔指着,“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第一,加班时长确实长。第二,他们和他们的直属上级,在这张关系图上,距离非常近。”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林眠!”杨明远厉声道,“你这是在暗示公司晋升靠关系?这是污蔑!”
“我没有暗示。”林眠平静地说,“我只是呈现数据。数据不会说谎——在加班时长、工作绩效、人际关系这三个变量中,对晋升速度影响最大的,不是绩效,甚至不是加班时长,而是人际关系紧密度。”
他调出一张回归分析结果表,专业术语很多,但结论一行字写得明明白白:
“在控制绩效水平相同的情况下,与上级人际关系紧密度每提升一个等级,平均晋升速度加快1.8个季度。而加班时长每增加50小时/月,对晋升速度无显着影响。”
“换句话说,”林眠看着杨明远,一字一句,“加班,可能只是为了‘进入那个圈子’而支付的入场券。真正决定你能否晋升的,不是你在工位上坐了多久,而是你和谁坐在一起吃饭。”
这话太狠了。
狠到直接捅破了那层人人心中有、但人人不敢说的窗户纸。
几个总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王总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刘总监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
“你这是煽动对立!”杨明远气得脸色发青,“公司晋升制度是公开透明的!有严格的评审流程!”
“是的,有流程。”林眠点头,“但流程是人执行的。而人,会被关系影响,会被‘这个人很拼’的印象分影响,会被‘他天天加班到很晚,不提拔他怕寒了奋斗者的心’这种想法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缓和:
“杨总,我不是要否定所有人的奋斗。那些真正因为热爱工作、因为想做出成就而自愿加班的人,我尊敬他们。但问题在于——我们的制度,没有把‘自愿奋斗者’和‘被迫表演者’区分开。我们的文化,在用‘奋斗’这个词,绑架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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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让想奋斗的人不得不表演得更加悲壮,以证明自己的纯粹。”
“它让不想奋斗的人不得不假装努力,以避免被淘汰。”
“它让管理者不得不把‘加班时长’当成衡量忠诚度的尺子,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眠走到杨明远对面,两人隔着长桌对视。
“所以杨总,回到您最初的问题——这是‘个别现象’吗?”林眠摇头,“不。当一套制度让表演者获益,让实干者寒心,让管理者陷入‘不逼加班就无法管理’的困境时,这就不是个别现象了。”
“这是系统性扭曲。”
“就像一条河流被污染了,您不能指着某几条还在挣扎的鱼说:‘看,它们还活着,所以污染不严重。’您得看整条河,看那些已经翻白肚皮的鱼,看那些正在变异的水草,看岸边不敢喝水的动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杨明远胸口起伏,他显然没有被说服,但林眠的数据和逻辑链条太完整,他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僵持不下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
陈董皱了皱眉:“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陈董的秘书,一个四十多岁、向来沉稳的女人。此刻她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陈董,杨总,林总监……”秘书的声音带着颤音,“出事了。”
“什么事?”陈董沉声问。
“刚刚……刚刚公司内网论坛,匿名区……”秘书咽了口唾沫,把平板电脑递过来,“有人发了个帖子,标题是……《实名举报:我的组长逼我陪客户喝酒,我吐了血,他说我‘矫情’》。”
“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现在已经……已经三百多条回复了,还在暴涨。里面……里面还有照片。”
陈董接过平板,快速滑动。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严肃,变成铁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苍白的震怒。
杨明远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身体就晃了一下。
林眠也看到了。
帖子很长,是一个女员工的实名举报——销售部的一名年轻女销售,名字叫周晓雨。她详细叙述了上周五晚上,她的组长(王总监手下的一名销售经理)以“维护大客户”为名,强迫她参加一个酒局。在酒桌上,客户和组长轮番劝酒,她被迫喝了超过半斤白酒,最后在卫生间吐血。组长不但没有送她去医院,反而责怪她“酒量差”、“不懂事”、“破坏气氛”,并威胁她如果客户因此不高兴,就要扣她绩效。
帖子里附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医院急诊的病历,诊断写着“急性胃黏膜出血”。
另一张,是在KTV包厢里拍的模糊照片,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脸部打了码,但穿着公司销售部的制服)的手,正搂在女员工的肩膀上,女员工明显在挣扎。
帖子最后写道:
“我知道发这个帖子,我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半年,我陪了六次酒,喝了三次进医院。我爸妈问我为什么总是胃疼,我不敢说。我才二十四岁,我不想死。”
“今天开会,听说公司要改革,要反对无效加班,要健康工作。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试试。如果连实话都不敢说,那所谓的‘改革’,又有什么意义?”
“我实名举报,愿意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求公司,给我,也给所有像我一样的人,一个说法。”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炸了。
有同样遭遇的员工在匿名倾诉。
有愤怒的同事在声援。
有管理层的小号在试图“冷静分析”,立刻被喷得体无完肤。
更有人直接@了王总监,@了杨明远,@了陈董。
“胡闹!!”王总监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这是造谣!销售部绝对没有这种事!这是竞争对手的抹黑!”
但他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陈董的表情。
那不是看“造谣”的表情。
那是看“自己一直怀疑但不愿相信的丑闻终于爆出来”的表情。
陈董把平板慢慢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王总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老王,这个组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