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一路下行。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地下车库,陈董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那里。他坐进驾驶座,林眠坐进副驾。
车子启动,开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陈董开得很快,但手很稳。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
“李伟……是个好孩子。我记得他。五年前入职的,技术比赛拿过奖,很踏实,不爱说话,但活儿干得漂亮。”
“有一次公司服务器被攻击,他带着团队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漏洞堵上了。庆功会上,我给他敬酒,他说‘陈董,这是我该做的’。喝了杯酒,脸就红了,一看就不会喝。”
陈董的声音很低:
“那时候我觉得……多好的小伙子。肯拼,踏实,不爱邀功。要重点培养。”
“所以我把他调去最重要的项目组,给他加担子,给他高绩效。看着他加班越来越多,看着他从一个腼腆的小伙子,变成部门骨干,再变成‘奋斗之星’……”
“我还挺欣慰的。觉得他成长了,出息了。”
“我他妈就没想过……他是在用命换这些。”
他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林眠没说话。
有些路,得自己走明白。
车子开进市三院。肿瘤中心的停车场很满,陈董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停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下去。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住院大楼。
七楼。肿瘤科。
那里躺着很多像李伟一样的人。有的还能治,有的已经治不了了。有的家里有钱,还能搏一把。有的已经山穷水尽,在等最后的日子。
“走吧。”陈董推开车门。
住院部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神色匆匆。有穿着病号服慢慢挪步的病人,有拎着饭盒满脸焦虑的家属,有白大褂一闪而过的医生护士。
这里的气氛,和写字楼里截然不同。这里没有KPI,没有季度目标,没有奋斗口号。这里只有生,死,以及夹在生死之间的挣扎。
电梯到七楼。
肿瘤科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有的病床上躺着骨瘦如柴的人,身上插满管子;有的家属在床边小声说话,抹着眼泪;有的病人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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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沉重。绝望。
陈董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谈判桌的剑拔弩张,资本市场的腥风血雨,但眼前这种缓慢的、无声的消亡,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林眠走在前面,带着他走到712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林眠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李伟半躺着。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手上打着点滴,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妻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给他削苹果。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趴在床边,安静地玩着一个破旧的玩具车。
看见林眠,李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林总监?你怎么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林眠身后的陈董。
李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陈……陈董?”他的声音发颤。
陈董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几乎脱了形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伟的妻子也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领、领导怎么来了……这……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小男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陈董终于迈步走进病房。
他走到床边,看着李伟,看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
“小李……对不起。”
就五个字。
李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个在病痛折磨下没哭过,在得知晚期诊断时没哭过,在化疗痛苦时没哭过的男人,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陈董……您别这么说……”他哽咽着,“是我……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
“不。”陈董摇头,眼圈也红了,“是我把你弄成这样的。是我定的制度,是我喊的口号,是我让你拼命的。我以为……那是为你好。”
他伸出手,想拍拍李伟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李伟太瘦了,瘦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陈董,”李伟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您别自责。我自己选的。我想多挣点钱,想在城里买房,想把爸妈接过来……所以我拼命。不怪公司。”
他越是这样说,陈董心里越疼。
“公司会负责。”陈董一字一句地说,“所有治疗费用,公司全包。以后……以后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心钱。你孩子上学,公司也会管。你爸妈那边,公司会安排人照顾。”
李伟的妻子听到这话,捂住了嘴,眼泪哗啦啦地流。
“谢谢……谢谢陈董……”她哭着说。
小男孩似乎被大人的情绪感染,也瘪着嘴要哭。李伟的妻子赶紧把他搂进怀里。
陈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五十万,先用着。不够再说。”他说,“密码是六个八。”
“陈董,这太多了,我们不能……”
“拿着。”陈董打断她,“这是我欠你们的。”
他又看了李伟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林眠对李伟点点头,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陈董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一直走到楼梯间,他才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我受不了……”他喃喃道,“我受不了那个眼神……他还在安慰我……他快死了,还在安慰我……”
林眠站在他旁边,沉默着。
“还有多少个?”陈董突然问,“像李伟这样的,公司里还有多少个?”
林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根据我拿到的数据,过去三年,因工作相关疾病导致重大伤残或生命危险的,有十七个。其中,癌症六个,心脑血管疾病四个,精神崩溃导致自杀未遂三个,其他严重职业病四个。”
“十七个……”陈董闭上眼睛,“十七个家庭……”
“而且,”林眠补充道,“这只是已经爆发的。还有更多的人,正处于亚健康状态,随时可能倒下。比如今天发帖的周晓雨,她的胃出血,如果再不注意,可能会发展成胃溃疡甚至胃癌。比如技术部那个匿名录音的员工,他的抑郁症状已经很严重了。”
陈董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改。必须改。不惜一切代价改。”
“谁再敢跟我说‘大局’,谁再敢说‘个别现象’,我亲自让他滚蛋。”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个企业家的冷硬:
“回公司。现在就开会,落实所有改革细节。我要在一周内,看到新制度在全公司推行。”
“是。”林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