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布赖特叔侄的交谈还未结束,清理工作便已完成,一条被阴影笼罩的狭窄缝隙显露出来。从缝隙中飘出的恶臭,混杂着沼泽死水与巨型野狼开膛破肚的腥气,诡异到近乎荒诞。这般恶臭毫无道理,世间法则竟容许它存在,简直是对世间一切美好的亵渎。可那气味,就藏在这条看似平静的缝隙之后,无从回避。
又等了几分钟,两名伯劳血裔重新顺着梯级下来。尽管四肢僵硬,这位老者依旧站得笔直,周身的紧绷感,在与侄女的交谈后已然消散,心头的重负,终于得以卸下。
艾琳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首领,却被对方无视。
“我花了一个月的事,你几分钟就做完了。” 盖亚话音刚落,便爆发出一阵无休止的剧烈咳嗽,继而转为刺耳的喘息,最后甚至开始干呕。艾琳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老国王的神情也微微动容,可这位年迈的女人抬手示意,强行喘着粗气,稳住了气息。
待她终于平复下来,从水囊里抿了一口水,年迈的奥尔布赖特开口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凋零林木的沙沙作响,“准备好见证数十年的谋划,终得结果了?”
“…… 大概吧。” 她沙哑地答道,“走吧。”
三名伯劳血裔 —— 身形壮硕的艾琳,体格庞大的盖亚,还有身披铠甲的巨人 —— 一同走向墙壁上的裂缝。两名奥尔布赖特家族成员,静静注视着它。
病痛让盖亚的双眼深陷:“它比我记忆中…… 要小。”
“对我们而言,年岁越长,万物便越显渺小。” 佝偻的叔父闷声说道。
“怎么 ——” 艾琳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这么深的地底?”
年老的战将闻言,沉吟片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眉头紧锁,“让我想想……”
“你曾是一名猎人。” 盖亚提醒道。
“没错,我曾是猎人,不是吗?” 他对这个事实显得有些意外,“一名猎人。而伯劳,只是传说中的存在。传说它源于矛树上插着的尸体,源于内陆老者口中的故事,关于……” 他不满地闷哼一声,“关于穴居人的什么传说。可我是猎人,专杀凶兽的猎人。”
“神裔向来是简单的存在。” 他如同垂垂老者般自言自语,“洞悉其本性,便等于征服了他们。唯有一个例外,一头凶兽,夺走了无数性命。”
“我们都以为它就是伯劳本身。它有足够的力量,足够庞大的身躯,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凶兽都截然不同。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头伯劳裔只是活得足够久。我们一路追踪,找到了它的巢穴。” 他指向这间房间,“就是这个洞穴,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才挖成。”
“那巢穴……” 他嘴角紧绷,露出厌恶的神情,“堪称壮观,却毫无远见。它开辟的空间,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我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在这严峻而怪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有人味,“我们推下一块巨石砸住它,再射满沾满粪便的箭矢。结局荒唐至极。它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没能拉走任何一个人陪葬。”
他指向那条裂缝:“我把它的尸体处理干净后,发现了这后面的东西。它试图钻进这里,已经……” 他叹了口气,“很久很久了。”
“还有其他人吗?” 艾琳问道。
老国王眨了眨眼:“其他人?”
“你一直说‘我们’。”
他再次皱起眉头,随即深陷的双眼猛然醒悟:“啊。我自己钻进裂缝后,就把他们都杀了。” 他平静地看向艾琳,“我不能让真相泄露出去,你明白吗?我们杀死的那头凶兽?那个屠戮整座村庄,自身却毫发无损的存在?它确实拥有伯劳之血,可浓度并不算高。它的力量,源于漫长的寿命。”
“试想一下,一个世间最强大的神血,只需挖地三尺就能轻易获取的世界。无需争斗,伯劳赐予血脉,比呼吸还要轻易。试想人人都是血裔,试想一个人只需拥有时间,就能实现心底最野蛮的野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这样的世界,必将覆灭。可他们却急于将未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所以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在这个地方,他的话语没有回声,却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在空气中震荡。
艾琳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你…… 一点都不后悔?”
“…… 我几乎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