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江东问鼎

他每问一句,去杰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旧例若好,国库何至于空?藩屏若固,大王何以忧心称霸?”狐庸踏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贵族,“所谓伤及国本,敢问诸位,是国本重要,还是诸卿家隐匿的田亩重要?所谓恐生民变,究竟是民变可惧,还是胥吏借此盘剥、贵族拒不合作而引发动乱可惧?”

他再次转向寿梦,深深一揖:“大王!吴国欲强,非刮骨不足以疗毒!赋税不均,则国无可用之财;国无财,则兵不强;兵不强,则霸业为空!今日之阻,早在臣预料之中。臣请大王明示,新政是否继续?若继续,臣请大王赐臣专断之权,凡有阳奉阴违、阻挠清丈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他将“无论身份”四字,咬得极重。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寿梦。这是一场赌博,寿梦押上的是王权威望,狐庸押上的是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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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梦缓缓抬起眼,眼中是孤鹰般的狠厉:“准奏。狐庸,寡人予你全权。新政之事,有敢阻者,先斩后奏!”

去杰等人面色惨白,颓然退下。

退朝后,狐庸回到那间依旧简陋的署衙。夜色已深,窗外只有风声呜咽。案头灯盏如豆,映着他疲惫而冷峻的脸。他知道,今日虽勉强压下朝堂反对之声,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他提起笔,开始起草清丈田亩的具体细则和惩处条例。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寂静长夜里唯一的声响。他的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断过的骨头,已重新接续,变得比以往更加坚硬。

……

寿梦的支持,像一柄无形的尚方宝剑,悬在了姑苏城的上空。然而,剑的锋芒,需要执剑人以血与铁的手腕来展现。狐庸的新政,绝非温和的劝谕,而是伴随着一道道措辞严厉、罚则残酷的律令,如同冰冷的铁犁,强行掘开吴国板结的土地。

清丈田亩的诏令颁行各邑。狐庸并未完全依靠原有的官吏系统,他知道那里面充满了贵族的眼线和阳奉阴违者。他从低阶军官、不得志的士人、甚至民间招募了一些精通算术、背景相对简单的人,组成了一支直属相府的“度田使”,授予临时权柄,分赴各地。他们手持标准丈杆,带着新制的田亩图册,要求各地三日一报,遇有疑难或抗拒,可直报相府。

阻力果然巨大。在靠近楚国边境的棠邑,封主是位辈分颇高的宗室,依仗着山高王远,对度田使的到来嗤之以鼻,闭门不见。度田使在邑外徘徊数日,不得其门而入。消息传回姑苏,狐庸只批了两个字:“夺邑。”

一支五百人的王宫卫队连夜出发,疾驰至棠邑,直接包围了封主府邸。那位老封主还在梦中,便被兵士从榻上拖起,冠冕落地,衣衫不整地被押解出邑。狐庸的命令紧随而至:封主抗命,削去爵位,封邑收回王室,所有隐匿田亩尽数充公,其家眷徒于边陲。雷霆手段,震动了整个吴国。贵族们私下聚会时,言辞间充满了愤怒与恐惧,称狐庸为“楚獠”、“酷吏”,但明面上的抵抗,却暂时偃旗息鼓。田亩清丈的工作,得以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艰难推进。

赋税开始像细微的溪流,汇入曾经干涸的府库。有了钱粮,狐庸立即着手他构想的另一项核心大政:强兵。

吴国多水,舟师本是长处,但以往战船制式不一,训练松散。狐庸亲至太湖畔的船官,与那些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匠人同食同宿。他不是简单地下令造大船,而是详细询问水势、风向、木材特性。他摒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楼船雕饰,提出要求:船体要更修长,吃水浅,转向灵,速度要快。他观看兵士操舟,发现传统的长桨在狭窄江面运转不便,便与匠人琢磨,改良船桨形状,增加一种可用于近战钩拒和拍击的小型战具。数月后,一种新型的战船出现在太湖水面,它更轻捷,更致命,水兵们私下称之为“飞鳅”。

对于吴国相对薄弱的步卒和车兵,狐庸的重点在于“利”与“锐”。他撤换了年老昏聩的武库令,启用了几位曾在边境与越人、山夷作战中有过悍勇之名的中级军官。他下令,不再追求笨重的青铜重甲,而是打造更加轻便但坚韧的皮甲,并大量制作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的弩。他对工匠的要求近乎苛刻:“剑刃开而不脆,戈钩利而不折,弩机迅捷如电。我要的是杀敌的利器,不是祭祀的礼器!”

练兵场上,狐庸的身影也时常出现。他并非战神,不亲自指导格杀技巧,但他看的是阵型、是号令、是士气。他下令提高士卒饷银,严格兑现军功赏赐,但同时,军法也变得异常严酷。一次演武,一队车兵因马匹惊扰导致阵型大乱,带队大夫自恃身份,并未受到重罚。狐庸得知后,下令鞭笞该大夫二十,降为士卒。另一名士卒因斩获颇丰却被上官冒功,狐庸查实后,斩上官,重赏士卒,并将其擢升。赏罚分明,不避贵贱,使得军中风气为之一肃。怨恨与畏惧在滋生,但一种新的、凌厉的气息,也开始在吴国军队中弥漫。

这些变革,每一项都在切割旧有的利益格局。被剥夺田产的贵族,被严厉管束的军官,被触犯的大匠……怨气如同地底运行的暗流,在不断积聚。他们不敢直接挑战寿梦的权威,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狐庸这个“外来者”身上。

诽谤的流言在姑苏的街巷间悄然传播:狐庸是楚国的棋子,意在削弱吴国;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他演练新军,图谋不轨;他甚至与楚国有秘密往来……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宫中,传到了寿梦的耳中。

一日,寿梦召狐庸入宫。不是在朝堂,而是在宫苑深处一座临水的小亭。亭外细雨霏霏,打在水面上,泛起无数涟漪。寿梦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君臣二人。他指着石案上一卷密报,那是某些贵族联名弹劾狐庸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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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卿,”寿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这些,你都知晓吗?”

狐庸跪坐在席上,腰背挺直。他看了一眼那卷竹简,神色平静:“臣知晓。”

“哦?”寿梦挑眉,“你不为自己辩白?”

“大王,”狐庸缓缓道,“清丈田亩,触怒的是占有膏腴之田的宗室贵戚;整顿武备,得罪的是因循苟且的军吏将佐;严明法度,开罪的是昔日逍遥法外之辈。臣之行径,正如冶铁之锤,锤击之下,必有碎屑飞溅,必有异响喧哗。若无人谤臣,反倒显得臣无所作为了。”

寿梦盯着他,良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狠绝:“好一个‘必有异响喧哗’!寡人要的是能斩破荆棘的利刃,不是玲珑剔透的美玉。卿只管放手去做!寡人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舌头硬,还是寡人的剑利!”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烟雨迷蒙的水面:“只是狐卿,你要记住,你这把刀,是吴国之刀。你的锋芒,需指向吴国之敌。”

“臣谨记。”狐庸俯身,“臣之骨血,早已交付大王,交付吴国。”

雨丝斜斜打入亭中,沾湿了狐庸的衣襟。他感到一阵寒意,但心中那块最坚硬的骨头,却仿佛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

公元前568年秋,吴国使臣寿越站在颠簸的战车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淮水在前方泛起灰白的光,河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腰间佩玉的丝绦,那是临行前吴王寿梦亲赐的玄色礼服上的饰物。

“过了淮水,便是中原了。”驾车的御者低声说道,这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曾在鸠兹之战中为寿越挡过一箭。

寿越没有作声。他年近四十,是吴国王室旁支,以善辩着称。三个月前,晋国在鸡泽大会诸侯,吴国未曾赴会。如今他此去晋国,不仅要解释缺席缘由,更要为偏居东南的吴国在中原诸侯间谋得一席之地。

车队渡过浊浪翻滚的淮水,眼前的景色渐渐变了。江南的稻田水车被广袤的粟麦之地取代,连空气中弥漫的炊烟味道都不同了——这里烧的是黍稷的秸秆,而非江南的稻糠。

与此同时,在晋国都城新绛,执政的正卿范匄刚收到来自吴国的简书。他捻着胡须,在烛光下反复看着那些刻在竹简上的文字。

“吴子遣使致歉,言江淮有变,故未赴鸡泽之会。”范匄对坐在下首的年轻大夫韩无忌说道,“你以为其言可信否?”

韩无忌是晋国韩氏子弟,以睿智闻名朝野。他微微欠身:“吴国近年来屡败楚师,其势正盛。缺席鸡泽之会,恐怕不是简单的‘江淮有变’四字可以解释的。”

范匄点头:“楚人近年来屡屡北上,与我争郑。若能与吴国结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倒是好事。”

“只是…”韩无忌略作迟疑,“吴国终究是蛮夷之邦,断发文身,诸侯恐有非议。”

“这正是我担心的。”范匄将竹简轻轻放在漆案上,“且看这位吴使如何分说。”

寿越的车队行至黄河岸边时,已是深秋。河面宽阔,浊浪滔滔,与江南的清流迥然不同。他们在渡口遇上了一支晋国商队,带队的是个叫子瑜的卫国商人。

“使者是从吴国来?”子瑜打量着寿越车上的旗帜,眼中闪过惊讶,“这一路可不近啊。”

寿越注意到这个商人谈吐不俗,腰间佩戴的玉璜显示其出身贵族,便以礼相待:“正是。敢问先生,如今新绛局势如何?”

子瑜笑道:“晋国六卿,范氏执政,中行氏、智氏辅之。不过最近楚国使者也在新绛活动频繁。”

这话意味深长。寿越心中了然,楚人必定在晋国朝堂上说了吴国不少坏话。

渡过黄河,地势愈发平坦。广袤的原野上,农人正在收割最后的黍米。寿越看见几个孩童在田埂上嬉戏,唱着听不懂的歌谣。这就是中原了,他心想,几百年来诸侯争霸的中心,周礼传承之地。相比吴国开拓不久的江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分量。

新绛城比寿越想象中还要宏大。城墙高耸,郭阙森严,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他被安置在晋国接待外宾的传舍中,有专门的仆役伺候,但行动受到严密监视。

第三天清晨,晋国来通知:范匄将在明堂接见。

是日,寿越穿上最庄重的礼服:玄端缥裳,头戴委貌冠,腰佩吴王所赐玉玦。在晋国礼官引导下,他穿过三重宫门,终于来到晋国朝堂。

范匄端坐上位,左右各有卿大夫十余人。寿越依周礼躬身作揖,举止得体,令在座的晋国大夫们微微点头。

“吴使远来辛苦。”范匄年约五旬,声音洪亮,“吴子身体可好?”

寿越再拜答道:“寡君感念上国垂问。因江淮之间水患频仍,蛮夷部落时有骚动,寡君亲自坐镇督抚,故未能亲赴鸡泽之会,特遣下臣前来告罪。”

这时,座中一位长须大夫冷冷开口:“听说吴君近来在江东大兴舟师,恐怕不是对付蛮夷那么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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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越认得这是晋国下军佐智罃,以直言敢谏着称。他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吴地水泽纵横,无舟楫难以通行。且楚国虎视眈眈,寡君不得不防。”

他话锋一转,面向范匄:“其实寡君一直仰慕中原文化,渴望与诸侯交好。此次特命下臣带来江东特产:珍珠十斛,犀角五对,还有善造船匠三名,愿为上国效力。”

这份礼物颇为考究,珍珠犀角是贵重之物,而献上船匠更是暗示吴国愿与晋国分享水战技术。朝堂上响起一阵低语。

范匄微微颔首:“吴子有心了。既然有意与诸侯交好,晋国愿为引介。”

接见结束后,寿越被安排在偏殿用膳。韩无忌奉命作陪,这个年轻人看似随意地问起吴地的风土人情,实则每个问题都暗藏机锋。

“听说吴人断发文身,不知是何习俗?”

“乃是避蛟龙之害,”寿越从容应对,“与太伯仲雍时习俗一脉相承。”

太伯仲雍是周文王的伯父,为避位让贤而远走江东,建立吴国。寿越此言既解释了习俗来源,又强调了吴国王室的正统性。

韩无忌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不再为难。

……

当夜,寿越在下榻的传舍中辗转难眠。窗外新月如钩,与江南的月亮并无二致,却照在异国的土地上。他想起离开吴都姑苏时,吴王寿梦亲自送至江边的情景。

“中原诸侯向来轻视我邦,”寿梦拉着他的手说,“此次出使,不仅要消除晋国疑虑,更要让诸侯明白:吴国不是蛮夷之邦,而是周室宗亲,太伯之后。”

如今第一步已经迈出,但前途依旧吉凶未卜。

次日,有侍从来报:晋国同意为吴国召集诸侯会盟,但要求吴国先与鲁国、卫国先行接触。这在意料之中——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卫国与晋国关系密切。若能获得这两国认可,吴国融入诸侯的道路就顺畅多了。

“晋国指定在善道相会。”侍从补充道。

善道位于宋国境内,是各国往来要冲。寿越立即修书两封,分别致鲁国执政的孟献子和卫国大夫孙文子,约定一月后相会。

……

深秋的善道,濮水缓缓流过,两岸杨柳已褪尽绿叶。寿越提前三日抵达,仔细察看会盟场所。这是一处宽阔的河滩,地势平坦,适合驻扎车马。他命随从在高处搭建帷帐,按照周礼布置席位。

鲁国使者先到。孟献子名宿,是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宗主,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他带着二十乘战车和百余随从,旌旗招展,仪仗庄严。

“久闻吴使大名。”孟献子声音洪亮,依礼揖让。他仔细观察寿越的举止,见其行礼如仪,言谈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二人分宾主坐定,寿越命人奉上吴地香茗。这种江南饮茶习俗在中原还很少见,孟献子好奇地品尝后,连连称赞。

“寡君常言,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乐之源。”寿越诚恳地说,“若能得鲁国指点礼仪,实乃吴国之幸。”

这话说得十分谦逊。孟献子抚须微笑:“吴君过谦了。太伯仲雍之德,周室从未忘怀。”

接下来的谈话越发融洽。寿越不仅熟知诗书,还能就礼乐制度与孟献子深入探讨,完全颠覆了鲁国对“蛮夷”的想象。当寿越委婉提到希望购买鲁国丝绸时,孟献子爽快答应,并提出用吴国的珍珠交换。

“听说吴国舟师厉害,”孟献子看似无意地提起,“近年来楚国在鲁国边境屡有挑衅...”

寿越立即明白其中含义:“吴国与楚势不两立。若楚人敢犯鲁境,吴国必从东南牵制。”

这正是孟献子想听的。鲁国弱小,常受齐、楚两大国挤压,有吴国在南方制衡楚国,正是求之不得。

三日后,卫国孙文子也到了。与孟献子的庄重不同,孙文子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卫国夹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常年备战,使臣也多是武将出身。

孙文子对礼仪程序不太在意,更关心实质性问题。

“吴国能出多少战车?舟师可否逆淮水而上?”

寿越一一作答,同时注意到孙文子对晋国安排此次会面似乎有些不满。趁孟献子不在时,孙文子直言不讳:

“晋国为吴国牵线,无非是想在楚国后方埋下钉子。使者不可不察。”

寿越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卫国与晋国交厚,想必深知其中利害。”

“晋楚争霸百年,小国不过是棋子而已。”孙文子冷笑,“但愿吴国不要重蹈陈蔡覆辙。”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陈国和蔡国因卷入晋楚之争而几近亡国。寿越感激孙文子的直率,郑重行礼:“谨受教。吴国只愿与诸侯和平共处。”

当夜,三国使者在濮水畔举行简单的盟誓。没有歃血为盟的隆重仪式,只是各自向上天祷告,承诺相互友好。但这已经足够了——对吴国来说,这是第一次被中原诸侯正式接纳。

盟誓后,孟献子私下告诉寿越一个重要消息:晋国已定于明年春天在戚地大会诸侯,邀请吴国参加。

小主,

“范匄特别交代,”孟献子压低声音,“请吴君务必亲自赴会。”

……

回程路上,寿越站在战车上,望着南飞的雁群。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甚至超出了预期。但他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中原诸侯间的明争暗斗,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御者依旧专注地驾着车,脸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使者似乎心事重重?”老兵头也不回地问。

“我在想,”寿越缓缓道,“回到姑苏后,该如何向寡君禀报。”

“照实说便是。”御者挥鞭打了个响,“吴国要想在中原立足,光靠礼仪是不够的。这些诸侯,敬重的是实力。”

寿越默然。这话虽然直白,却道破了实质。吴国近年来国力日盛,屡败楚师,这才是晋国愿意接纳的真正原因。

车队渡过淮水时,江风比来时更冷了。但寿越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吴国数百年来偏居东南的局面,或许真的将要改变。他想起孙文子的警告,想起智罃的刁难,也想起孟献子的友善和韩无忌的睿智。中原啊中原,既是礼乐之乡,也是权谋之场。

前方已是吴国边境,守关的士卒认出使团旗帜,欢呼声震天动地。寿越整理衣冠,准备向吴王禀报这次里程碑式的外交成果。战车驶过国界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吴国再也不只是东南一隅的蛮夷之邦了。

江水东流,奔腾入海,如同历史的大势,不可阻挡。

……

暮色四合,戚地郊野的营帐间已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公子利紧了紧身上的葛布深衣,十月的晚风带着中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肩背。作为吴王寿梦派遣至中原诸侯会盟的使臣,他深知肩上担子沉重。远处,晋、鲁、宋、卫、郑、陈、齐各色旌旗在最后一抹天光中低垂,营地里人声马嘶夹杂着鼎彝搬动的沉闷声响,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

“公子,”随行的武士敖低声提醒,手指向不远处一簇格外明亮的火把队伍,“晋国的正卿荀罃到了。”

利抬眼望去,只见一行甲士簇拥着一位高车之上的老者缓缓驶入盟坛区域。那老者并未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玄端,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就是中原霸主晋国的主政之卿,此次会盟的实际主导者。利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他想起吴王寿梦的嘱托:“我吴国僻处东南,断发文身,中原诸夏向来以蛮夷视之。此次戚地之盟,是吾国首次与中原诸侯平起平坐,你务必谨慎,既不可失我吴人之气节,亦不可妄自尊大,贻笑大方。”

盟坛设在一片夯土筑起的高台上,四周已黑压压站满了各国卿大夫与扈从。坛上陈列着牛、羊、豕三牲,盟书与玉帛已备于案上。空气中弥漫着牲血与酒浆混合的独特腥甜气息。利按照爵序立于陈国使者之后,他能感觉到来自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他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无波。

盟誓仪式由晋国主持。荀罃步履沉稳地踏上盟坛,展开竹简,以悠长而洪亮的声音诵读盟辞:“……同恤菑危,备救凶患……无壅利,无保奸,无留慝……” 每诵一句,坛下诸侯使者便齐声应和,声浪在夜空中回荡。利随着众人揖拜、歃血,将牲血涂抹在唇边,那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注意到,当荀罃念到“奖抚王室,惩处不庭”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在场的齐国使者所在方向。齐国的代表是一位名叫国琮的大夫,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宴飨。铜鼎中热气蒸腾,鹿鸣、兔炙、鱼脍等佳肴由仆役们川流不息地奉上各案。编钟磬瑟之声悠扬响起,穿着彩衣的舞女翩跹而入。直到此时,紧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各国使者开始相互敬酒酬酢。

利端坐于案后,小口啜饮着杯中略显酸涩的黍酒,谨慎地观察着周遭。他看到鲁国的叔孙豹正与晋国的荀罃低声交谈,神色恭谨;卫国的孙林父则与宋国的华臣笑声爽朗,似乎交情匪浅;而齐国的国琮则独坐一隅,仅与邻近的陈国使者偶尔颔首致意。这是一个微妙而复杂的场合,每一句寒暄背后可能都暗藏着机锋。

“久闻吴地物产丰饶,尤擅铸剑,今日得见公子,果然气度不凡。”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利抬头,见是一位身着宋国官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拱手而立。

利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吴乃边陲小邦,鄙陋之处,还望上国使臣不吝赐教。未请教尊驾是?”

“宋国行人,公孙寮。”来人自我介绍道。行人是掌管接待宾客的官职,公孙寮的态度显得颇为友善,“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东南至中原,路途遥远,想必多有见闻?”

“确是如此,”利谨慎地回答,“自长江入淮,溯流而上,再经宋、卫之地,方至此间。中原地域之广袤,城邑之繁盛,实非我江东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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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寮微微一笑,顺势在利旁边的席垫上坐下:“公子过谦了。吴国虽地处东南,然近年国势日隆,尤其寿梦王雄才大略,中原诸侯亦有所闻。今吴能参与此盟,实乃天下大势之变也。”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楚人近来在云梦泽一带颇有举动,不知于吴地可有侵扰?”

利心中一动,意识到这看似随意的闲谈,实则是在探听吴国与楚国这个南方巨患的关系。他斟酌着词句答道:“楚为南国大邦,吴楚之间,素有往来。我王一向秉持睦邻之道。”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倒是中原诸侯,能在晋国率领下同心戮力,共尊王室,实令我等小邦钦羡。”

公孙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哈哈一笑:“公子所言极是。来,共饮此杯,愿晋吴之谊,如江河流长。”

两人对饮一杯。这时,一位晋国的官吏走了过来,向利行礼道:“吴国使者,荀罃上卿有请。”

利心中一凛,向公孙寮告罪一声,便随着那官吏向盟坛后方一座最大的营帐走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荀罃的营帐内陈设简朴,但规模宏大。帐中灯火通明,除了主位上的荀罃,还有几位晋国的重要大夫在座。利趋步上前,依礼参见。

“公子不必多礼,”荀罃的声音比在盟坛上时平和了许多,他示意利坐在下首的席位上,“贵使远来,跋涉辛苦,盟会上事务繁杂,未能及时款待,还望见谅。”

“上卿言重了,”利恭敬地回答,“寡君命利前来,一则为申吴国敬奉周室、追随晋伯之诚,二则亦感念上卿主盟中原、安定诸夏之劳。”

荀罃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吴王寿梦,老夫亦久闻其名。能于荆蛮之地拓土开疆,使吴国日渐强盛,实为雄主。今遣使通好中原,更是明智之举。却不知……吴国于楚,将何以自处?”

问题直截了当,利感到帐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回上卿,楚自若敖、蚡冒以来,世为南疆之患。其势虽大,然凌虐小邦,不尊王化,非长久之道。我吴国虽力有不逮,然世居江东,素慕华夏礼乐,岂能长久屈从于荆楚?寡君之意,愿与中原诸夏通声气,学习礼制典章,他日或可于南疆为周室添一藩屏。”他没有直接承诺与楚为敌,但清晰地表达了吴国的倾向和长远意图。

荀罃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南方之事,晋国鞭长莫及。然吴国有此心志,甚好。天下诸侯,若能各安其位,共尊王室,则烽燧可熄,百姓可安。晋国作为盟主,乐见四方宾服。”他话中的意思很明白,晋国乐见吴国牵制楚国,但不会立即给予实质性的军事承诺。他转而问道,“闻吴地舟楫之利,冠于天下?”

“确是如此,”利接过话头,“我吴国地处水乡,国人善操舟楫。大江波涛,亦可往来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