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吧。”他说。
“好。晚安。”
“晚安。”
她转身上楼。楼梯里的灯还是那样,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到了三楼,她从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这扇窗。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她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瘦瘦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阴影里。风吹过来,枝桠摇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一池碎了的墨。
唐映进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剧组在中影的拍摄基地,一大片仿古的建筑,灰砖墙,青瓦顶,走在里面像回到了民国。
工作人员很多,扛着设备的,拿着对讲机的,跑来跑去的,谁也不认识谁。唐映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唐映?”
她转过头。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羽绒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你的助理,叫我小虞就行。陈总让我来接你。”
陈知非。唐映跟在小虞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了化妆间。化妆间不大,一排镜子,灯亮得晃眼。已经有几个演员在了,有的在化妆,有的在低头看剧本,有的在打电话。
唐映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散着,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不像演员,像误闯进片场的学生。
“化妆师马上来。你先坐。”小虞递给她一瓶水。
唐映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根发酸。她放下水瓶,翻开剧本。小禾的戏在后半段,前半个月她基本没事,可以看别人拍,可以学。这是陈知非的原话——“多看,多听,少说话。”
化妆师来了,是个男的,三十出头,手指很细,动作很快。他给唐映打底、描眉、涂口红,一边化一边说:“你皮肤真好。用的是什么护肤品?”
“没有特意用。”
“天生的?”他笑了。“那真是老天赏饭吃。”
唐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陌生。眉毛修细了,嘴唇涂红了,脸颊打了阴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化妆就是画皮。画完了,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好了。你看看。”化妆师退后一步。
唐映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民国的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颈。锁骨上那枚痣还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咖啡渍。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她。是小禾。是那个站在巷子里、看着一个人走远、没有表情但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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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她听见自己说。
开拍的第一天,唐映没有戏。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监视器后面,看陈维则导演拍别人。今天拍的是一场舞厅的戏,灯光昏暗,烟雾弥漫,群演们穿着旗袍和西装,在舞池里旋转。
女主角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眼神空洞。陈导喊“开始”,全场安静,只有音乐声。女主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台词,只有一个动作。但那个动作,她做了十几遍。
“不够。”陈导拿着对讲机说。“再来。”
女主角又做了一遍。还是不够。再来一遍。还是不够。唐映看着,不知道哪里不够。她觉得每一遍都差不多。但陈导说不够,就是不够。
第十七遍的时候,陈导终于说“过了”。全场鼓掌。女主角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眼睛里有疲惫的光。唐映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演戏”。
不是表演,是把自己掏空,一遍一遍掏,直到剩下的那一点东西,正好是导演想要的。
晚上收工,唐映回到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帘是深色的,拉上就看不出白天黑夜。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手机亮了,是江予舟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