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雷祖

我们老家村里,有一个姓乔的猎户,名字叫乔槐。

乔槐这个人,在咱们这一片算是个奇人。他打猎打了大半辈子,从不走空。为啥?因为他养了一条狗,这狗长得不怎么样,矮矮墩墩,毛色黑黄混杂,乍一看跟村里常见的土狗没什么两样。但你要是走近了仔细瞧,就会发现它脖子以上长了一圈耳朵,不多不少,正好九只。这件事我们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小时候大人们没少拿这狗吓唬我们:“再不听话,乔老猎家的九耳狗半夜来舔你耳朵!”

那九耳狗确实有灵性。乔槐每次进山前,都要看一看狗耳朵动不动。一只耳朵动,能打到一只猎物;两只耳朵动,能打到两只;要是一只都不动,那这一天就算是白搭了,山里头一根兽毛都看不见。这个规矩从来没出过差错,几十年如一日。

事情就出在那一年秋天。

白露前后,乔槐起了个大早,照例去看狗耳朵。这一看不要紧,当场把他惊得倒退两步——狗脖子上那九只耳朵,竟然同时竖了起来,齐刷刷地朝着西北方向抖动,像九片被风吹动的枯树叶,簌簌地响。

“九耳齐动!”乔槐心里头一阵狂跳。打了一辈子猎,最多的时候也只动过四只耳朵,那一次就打到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九只耳朵一起动,这得是多大的猎物?

他二话不说,背上弓,挎上箭袋,腰里别了把短刀,牵上狗就往山里赶。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邻居李老爹。

“槐子,这么早干啥去?”

“九耳齐动,今儿怕是要发大财了!”

李老爹一听,脸色变了变,说:“槐子,我活了七十三,听我爷爷说过一桩事。那九耳狗要是一齐动,不是天大的福,就是天大的祸。你可仔细些。”

乔槐这时候满脑子都是猎物,哪听得进劝,嘴上应了一声,脚底下可没停。

他从天亮走到晌午,从东山翻到西山,从密林钻到深谷,走得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连个兔子的影子都没看见。要搁在平时,狗耳朵怎么动,猎物就在哪个方向,从来没出过岔子。可今天倒好,九只耳朵一起动,他跑了整整一上午,啥也没捞着。

乔槐一屁股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九耳狗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听使唤了?

正想着,那九耳狗忽然发出一声长嚎,声音又尖又长,在山谷里头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嚎完之后,狗撒开腿就往山坳深处跑,乔槐赶忙追了上去。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他从来没到过的地方。这地方三面都是陡壁,只有一条窄缝能进得来。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密得跟墙似的,人根本钻不进去。九耳狗到了荆棘丛边上,猛地刹住脚,两只前爪趴在地上,使劲地刨土,脑袋不停地朝荆棘丛里点,像是在招呼他:快来,快来。

乔槐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一刀地把荆棘劈开。劈了小半个时辰,手上的口子都划出了好几道,终于劈出一条能过人的路。走到荆棘丛中央一看,地上拱起一个土包,上面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使了老大的劲把青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一尺来深的土坑,坑里躺着一个蛋。

这蛋大得邪乎,比乡下装米的斗还大一圈,蛋壳是青灰色的,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花纹,像是云,又像是闪电,手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跟冬天河里的石头一个温度。

乔槐活了大半辈子,野鸡蛋见过,蟒蛇蛋也见过,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蛋。他在山里转悠了一辈子,头一回心里头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九耳狗从来没骗过他,这蛋既然让狗找到了,肯定有它的道理。

他把蛋抱回了家。

蛋太大了,灶台放不下,桌子摆不开,最后只能放在堂屋正中间的地上。九耳狗从这天起就不肯出门了,整天趴在蛋旁边,寸步不离。偶尔抬起头来,九只耳朵齐齐地朝着蛋的方向竖着,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当天夜里,天变了。

先是西北方向涌过来一团黑云,又厚又重,把月亮星星遮得严严实实。接着就起了风,风里头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哪里着了火。乔槐养的那一院子鸡,平时天一黑就老老实实地缩在鸡窝里,这天夜里却跟疯了似的,一只只扑腾着翅膀往墙头上飞,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圈里的猪也开始拱墙,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像是在害怕什么。后山树林里的乌鸦更是炸了窝,黑压压地飞起来,在天上打着旋,叫声又尖又惨。

村里有年纪的老人后来说,这种光景一辈子都没见过。空气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连灯油都点不着,火苗一碰就灭。

到了后半夜,第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雷不是从天上一路滚下来的,是直直地从云里头砸下来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地面。雷落在乔槐家的院子里,整个房子都在晃,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一道闪电紧贴着堂屋的窗户劈下来,窗户纸被烧出一个人头大的窟窿,焦味呛得人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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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槐的老婆吓得抱着脑袋缩在墙角。九耳狗挡在堂屋门口,九只耳朵全部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乔槐这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那个蛋。

他冲到堂屋,一把抱起地上的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中央,把蛋放在青石台阶上,然后拉着老婆退到了屋檐下。

他刚退开,一道炸雷劈了下来。

这雷的声音大得邪乎,不是“轰隆”一声,是“咔嚓”一声,像是天裂了一道口子。整个村子的人都被震醒了,不少人后来说,那一瞬间看见乔槐家的院子里亮得跟白天一样,有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蛋壳旁边,浑身缠绕着蓝色的电光,手里提着一柄三尺来长的雷锤——那是雷部的神将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命,亲自下界行雷。

雷霆过后,青灰色的蛋壳裂成了两半。从里面坐起一个小孩,白白净净,五官周正得跟画上画出来的一样。他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乔槐,眼珠黑亮黑亮的,里头像是有光。

九耳狗这时候忽然不叫了,走上去趴在小孩旁边,拿脑袋蹭了蹭小孩的手,九只耳朵全都软了下来,低眉顺眼,乖得不像话。

乔槐的老婆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用外衣把小孩包起来抱进怀里。说来也怪,那孩子到了她怀里,身上凉丝丝的,不像是正常婴儿的体温,倒像是雨后空气里的那种凉,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乔槐夫妇没有孩子,打了一辈子猎,家里冷锅冷灶的。这孩子来得蹊跷,可他们没多想——老天爷送来的,那就是自己的骨肉。乔槐给这孩子取名叫乔云生,因为他是从云里雷里生出来的。

云生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

别人家的小孩三岁还说不清话,云生一岁多就能跟大人对答了。三岁那年,有一天乔槐带他上山,走到半路忽然变了天,乌云压顶,眼看就要下大雨。乔槐正要往回跑,云生站在山坡上抬头看了看天,伸出小手朝天上指了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说来也怪,那团乌云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慢悠悠地往西边飘走了,头顶上又露出了太阳。

乔槐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碰巧。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他才慢慢觉出不对劲。

云生五岁那年的夏天,村里闹了一场大旱,连着四十多天没下一滴雨,庄稼地干得裂了口子,井里的水也见了底。村里的老人们凑了香烛供品,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摆了香案,烧纸烧香,求老天爷下雨。折腾了一整天,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云生一个人跑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天。看了半天,他忽然开口说:“辛元帅说,明天午时下雨。”

旁边的大人听见了,都以为小孩子胡说八道。谁知第二天中午,天边果然涌过来一片乌云,紧接着就是一场透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把地浇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