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吐了吐信子,说:“你这外甥耳朵不错。”
罗大斗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对二宝招了招手。二宝硬着头皮推开窝棚的门,腿抖得像筛糠。罗大斗把他拉进来,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给那条大蛇磕了三个头。
罗大斗说:“二宝,你听好了。明天拉绳的时候,不管天上下什么,地下冒什么,你只管用力拉,不要回头看,不要松手。你松了手,云就散了,雨就没了,这一屯子的人都得饿死。”
二宝使劲点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条大蛇缓缓地伏下身子,像一截粗黑的麻绳,慢慢从窝棚的地缝里钻了下去。临消失前,它的声音又飘上来:“罗大斗,记住,你欠我一记雷。”
四、云端之上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八个童子就跟着罗大斗登上了法坛。屯子里的人全来了,黑压压站了一大片,连邻屯的都赶过来瞧热闹。屯长拎着一面铜锣,在法坛底下敲了三下,意思是“开始”。
罗大斗换了一身青布衣裳,右手拿一把鸡毛扇子,左手捏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念珠,盘腿坐在法坛中央,闭上眼开始念咒。他念的咒不像是人话,呜呜咽咽的,像风声,像雨声,又像老太太半夜哭坟。
八个童子分列两边,每人手里攥着一截绳子。
从卯时念到巳时,足足两个时辰。太阳照样毒辣,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底下有人开始嘀咕:“又在这装神弄鬼。”屯长回头瞪了一眼,那人赶紧闭嘴。
到了午时,忽然间,东边的天尽头涌起一大片云,厚墩墩的,黑压压的,像一堆堆发霉的棉絮,从天边往这边推过来。
屯子里的人全愣住了,有人“扑通”就跪下了。
罗大斗睁开眼,把手里那串念珠往空中一抛,五十二丈长的绳子跟着抖起来。他把绳子的一头使劲往天上一扔,那绳子竟笔直地竖了上去,像是天上有人伸手接住了,悬在半空中,不往下掉。
罗大斗把绳子一股一股往上送,等整根绳子都竖起来,一头隐入云中,另一头还攥在八个童子手里。他猛地回头,喊了一声:“拉!快拉!”
八个童子一齐使劲,身子往后仰,脚底板在土台子上蹬出深坑。那绳子沉得吓人,像是另一头拴着一座山。七个属龙的后生膀子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一条条暴出来,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最小的二宝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嘎嘣响,手上的皮被绳子磨破了,血顺着绳股往下淌,他愣是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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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云开始动。
云在西边,八个童子往东边拉;云在南边,他们往北边扯。那根绳子像牵牛鼻子似的,把整片雨云从北边拖了过来。底下的人看呆了,连咳嗽都不敢咳嗽一声。
屯长跪在法坛底下,手里的铜锣掉在地上都忘了捡。他看见罗大斗头顶的天空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不是鸟,不是云,像是一条极长极粗的黑影,在云层里蜿蜒游动。那黑影每翻一个身,天上就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
王大仙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他供了一辈子胡黄二仙,跟那些仙家打交道也算半个门里人,可眼前这场面,他从没见过。他暗暗念动咒语,请胡三太爷来看一眼。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别乱动。那绳子是仙官接住的,云是被龙气拽过来的。罗大斗身后头站着一条蛟——修行几百年的老蛟,正要借着这场雨走蛟入海。”
王大仙问:“那罗大斗呢?”
胡三太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替那条蛟扛雷的。”
五、蛟与雷
雨云终于被拉到了靠山屯的上空。
罗大斗仰头看了一眼,对八个童子喊:“再加把劲!拉住!”
八个童子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二宝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手掌上的皮全被绳子磨掉,露出红嫩嫩的肉来,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记着罗大斗的话——不要松手。
就在这时候,天上起了变化。
那道在云层里游动的黑影忽然发出一声长吟——不是雷声,是活的,是某种巨大生物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紧接着,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二宝看见一条极长极粗的黑色巨物从云中探出头来,头上没有角,嘴边长着两条长须,浑身覆着黑亮的鳞甲,一双眼睛像两团磷火。
那不是龙,是蛟。
底下的老百姓炸了锅,有人吓得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大仙喊道:“都别乱!跪下!把路让开!”
那条蛟在云中翻腾,身子一截一截地露出来,足有二三十丈长。它的尾巴扫过云层,云就被搅成漩涡;它的头往北一探,北边的天就亮了一下;它往南一摆,南边的云就涌过来。它在借云行路,借着罗大斗拉过来的雨云,一路往东去——往大海的方向去。
这就是“走蛟”。
但走蛟不是那么好走的。上天有规矩,蛇修五百年化蛟,蛟修千年化龙,每到一个关口,就要挨一记雷劫。扛过去,继续修;扛不过去,就劈成焦炭,几百年的道行一朝散尽。
这条老蛟修了少说七八百年,早该化龙入海了,可就差这最后几记雷劫。
第一记雷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耳朵都嗡了一下。一道紫白色的闪电从九天之上直劈下来,像一把利剑,照着蛟头就砍。蛟把头一偏,雷劈在它的脊背上,炸出一团火光,鳞片崩飞了好几片,带着焦臭味的黑烟冒起来。
蛟疼得浑身一颤,尾巴甩过来,差点把云层打散。底下的八个童子只觉得手里的绳子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拽了一把。五个大点的后生脚下打了滑,二宝整个人被拖出去一尺多,鞋底磨穿了,光脚板在土台子上划出两道血印子。
罗大斗大喝一声:“拉住!”
他举起手里的鸡毛扇子,往头顶上一遮。第二记雷紧跟着劈下来,不偏不倚,正劈在那把扇子上。鸡毛扇子炸得粉碎,罗大斗浑身一抖,头发根根竖起来,脸上、手上全是焦黑的灼痕。他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哑巴媳妇在人群里看见这一幕,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往前冲了两步,被几个妇女死死拉住。
第二记雷被罗大斗挡了,蛟躲过一劫,继续往东走。
第三记雷来得最凶。天顶上裂开一个窟窿,雷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整片天空都白了。蛟知道这记雷躲不过去,把头一昂,迎着雷冲了上去。
罗大斗没有扇子了。他徒手举起双臂,往头顶上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