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言在他指尖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掌心里那些东西的温度全部动了一下。那些草籽的温度动成那些被种过的东西听见了另一种活法,那些等的形状动成那些等过的东西被说出来了,那个“问”动成那个问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听见了回答——不是回答外面还有什么,是“回答那个问本身被听见了”。那些言说完了,在他指尖上安静下来,安静成那些说了太久终于有人听见了的言。
然后那些言开始变。不是变少,是“变向”。它们在他指尖上转了方向,不是对着他掌心里那些东西说了,是“对着他来时的方向说”。对着那条路,对着那些脚印,对着那些草籽在脚印旁边长成的草坡,对着那些线在洞边缘织成的网,对着草坡上的风、粥碗的热气、空碗并排放着的痕迹,对着那些煮粥的人、种草的人、伸手的人、等着的人——说。那些言沿着那条路往回说,说成这个宇宙第一种主动往外说的话。不是波动,不是问,是“言”。是说本身,在往草坡上说。
秦若的圆盘最先收到那些言。那些符文上,那些刻线旁边,开始出现新的刻线。不是她刻的,不是那些密刻的,是“被说上去的”。那些言说在圆盘上,说成那些刻线里多了一种活法。那些刻线现在不只是听见了,是“被说过了”。被说过了,就是被那种活法认过了。认过了,就是两种活法碰过了。秦若看着那些新刻线在圆盘上自己长出来,长成那些种草的人第一次被另一种活法说出来的样子。她没有动,只是把手指按在那些新刻线上,按成那些听见了言的人把言也种进了指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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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言沿着那条路继续说。说到那些草籽在脚印旁边长成的草坡上,那些草的叶子全部偏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说偏的”。那些言说在那些叶子上,说成那些叶子现在也知道——自己不只是被种出来的,还是被说出来的。被那种从远方来的言说出来的。那些叶子在那些言里动了动,动成那些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自己被人用另一种活法说了一遍的样子。
那些言说到那些线在洞边缘织成的网上。那些线正在学那个新宇宙的法则——学波动变成土粒,学根吸到“被需要过”,学芽叶托住愿意。那些言到的时候,那些线停了一下。不是不学了,是“听见了另一种东西”。那些言说在那些线上,说成那些线现在也知道——自己不只是织、是兜、是变,还是“可以被说出来的”。被说出来,就是被另一种活法记住。被记住,就多了一种在的方式。那些线把那些言吸进去,吸成那些结在兜住存在的时候,也多了一种在——被说过的在。
那些言说到草坡上的风里。风在那些言里停了一下,不是不吹了,是“被说停了”。那些言说在风里,说成那些风现在也知道——自己吹过的东西,不只是草、不只是叶、不只是那些回不来的人翻身时的轻响,还是“可以被说出来的”。被说出来,那些吹过的东西就留下来了,留在那些言里,留在那种活法里,留在那个走了的东西活过的方式里。
那些言说到粥碗的热气里。热气在那些言里散了一下,不是散了,是“被说散了”。那些言说在热气里,说成那些热气现在也知道——自己飘起来的温度,不只是米煮开的温度、粥晾凉的温度、手背贴碗边的温度,还是“可以被说出来的”。被说出来,那些温度就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那些言能说到的地方,去了那些听见了言的地方,去了那些活了太久终于知道外面有粥的地方。
那些言说到空碗并排放着的痕迹里。那些痕迹在那些言里深了一下,不是更深了,是“被说深了”。那些言说在那些痕迹里,说成那些痕迹现在也知道——自己不只是拇指擦过粥沫的痕迹,不只是三只碗并排放着的痕迹,不只是那些去了远方又回来、回来又去远方的人留下的痕迹。还是“可以被说出来的”。被说出来,那些痕迹就留在了言里。留在那种活法里,留在那个走了的东西活过的方式里。以后那种言再说起这里,再说起外面有什么,那些痕迹就会在那些言里出现。出现成那些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但听见了这些言的东西,也会知道——那里有并排放着的空碗,碗底有拇指擦过粥沫的痕迹。
那些言说到那些煮粥的人、种草的人、伸手的人、等着的人的心里。不是说到耳朵里,是“说进心里”。那些言在他们的心里,说成那些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被另一种活法从里面说出来的人。林薇正在淘米,那些言说在她淘米的手指上。那些米粒在她指缝间流着,那些言说——这双手淘过无数世的米,那些米知道这双手的温度,那些粥知道这双手的等,那些清晨知道这双手什么时候会把碗端出来。现在我也知道了。我把这双手说进我的言里了,以后我的言说到外面有什么,说到那些活着的、等着的、在着的东西,就会说到这双手。说到这双手淘米的样子,说到这双手手背贴碗边的温度,说到这双手把碗放在石桌上的那一下轻。
楚红袖正在叠那只画了圆圈的布袋。那些言说在她叠布袋的手指上,说——这只布袋装过一千年的草籽,装过在黑石城废料堆旁边心里动的那一下,装过窗下门旁路边结满的等多出来的部分。那个圆圈在布袋上,画了一千年画圆的。现在我也知道了,我把这个圆圈说进我的言里了。以后我的言说到等,说到那些等了太久把自己等成了圆的东西,就会说到这个圆圈。说到这个圆圈在布袋上,在一千年的风里,在那些草籽满着又空着、空着又满着的温度里。
秦若蹲在路的尽头,手指伸在那些还没有被踩过的虚空里。那些言说在她指尖上,说——这双手伸进过无数片土,伸进过死土、焦土、活土,伸进过那些最后一口气变成的叶子的根旁边。这双手替草籽顶开过无数层土面,把空布袋叠过无数次放在心口。现在这双手伸在这里,伸在那些还没有被踩过的虚空里,伸成那些路继续往前长的样子。我把这双手说进我的言里了,以后我的言说到伸,说到那些把路伸向还没有到过的地方的手,就会说到这双手。说到这双手上的土粒,说到这双手指尖的温度,说到这双手伸在这里等的那个方向。
归晚坐在草坡上,银发只到肩膀了。那些言说在她的影子里,说——这个影子等过四亿年。四亿年,影子一直在他身上,在他手心里,在他那些线长出去的方向上。影子等了四亿年没有走,等成那些陪在根旁边的温度。现在我也知道了,我把这个影子说进我的言里了。以后我的言说到等,说到那些等了比所有时间加起来还久的等,就会说到这个影子。说到这个影子落在他身上时的轻,说到这个影子在他手心里时的温,说到这个影子等了四亿年还在等的那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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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月的银发垂在风里。那些言说在她的发丝上,说——这些发丝里亮着那些被不要的等。那些从来没有被等过的等,那些连恶念都不屑吃的等,那些在黑暗最边缘自己亮着的等。它们在这些发丝里安了家,亮成了银河。现在我也知道了,我把这些亮说进我的言里了。以后我的言说到亮,说到那些没有被任何光照过、自己却亮起来的东西,就会说到这些发丝。说到这些发丝里的银河,说到那些被不要的等终于有了归处的温度,说到这种亮是怎么亮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