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华如水。

倘若自诩看穿世事,得过且过,惫懒无用,虽是难当大用,但也能活的长久。

最怕……

是个菩萨心。

一个不好便死了。

这个世界对这样的人,处处都是催命符。

偏生一个短命鬼,却又招惹这么多姑娘。

苏情:“说说话。说出来会舒服一点儿。”

钱青青:“……”

苏情搂着钱青青的腰,扛着她的胳膊,走在汉白玉广场上。

谓玄门人少。

苏情又是挑着人少的地方走。

她穿的一身黑,又把青青挡在另一边,若不仔细看,还真不一定能看见她们。

苏情猜,这姑娘一定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

以己及人。

她若是喝醉,也不像让人看见。

苏情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钱青青的身子已经软了。

大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

已没办法走直线。

酒喝到这个份上,便已听不见别人的话。

这个时候,估计看什么都是好几道影子。

钱青青。

钱青青已经停止了思考。

她早已停止了思考。

只是麻木的拖着双腿。

她不知道身边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醉后不知天在水。

她想走。

又舍不得。

不知道是舍不得什么。

所以很难受。

身子很难受。

身体便自救。

身体不知道怎么救自己,只是本能的寻找能麻痹痛苦,短暂欢愉的东西。

就像狗。

就像鸡。

不舒服了,会本能的自救。

而恰好有酒。

酒。

就是一种得来方便的百病良方。

能让你忘记一切痛苦,又不会带来太多麻烦的好东西。

所以,钱青青就喝了好多酒。

各种各样的酒。

以为自己会做各种各样的梦。

可是最后,她还醒着。

她想放纵的酩酊大醉。

又不敢。

姜凝在看她。

飞尘在看她。

师公在看她。

又或者,没人看她。

可是钱青青就是不敢醉倒。

她怕……她的心思被看出来,被人看出她的痛苦,看出她的不堪,看出她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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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在硬撑。

撑着不倒。

撑着不哭……

她不是爱哭的人。

可近来总会哭。

她病了。

病的很重……

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的丝绦……

为什么呢?

“你叫钱青青。”苏情一边走一边说,“你是海月神宗的传人。你们的海月岛上有紫霞露。是五华的。你师父的师父,给了五华。”

苏情开始喘粗气。

她已经没了力气。

所以很费力气。

苏情没想到,钱青青看着还行,上手居然沉甸甸的……

大概是因为她衣服穿的宽松。

“因为五华,我想要杀死五华。你知道,杀一个人有时很轻松,有时却很难。我收集了许多他的事,自然也就知道了一些你的事。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你很厉害。很聪明。”

苏情脚上踩的木屐。

走了太多路。

脚也开始疼。

果然。

做人难。

“你写了很多份量极重的论文,被你师父抢了去。你知道么。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很风流的。一屁股风流债。”

苏情一边走,一边笑。

“比你现在这个师父还混蛋。我的师妹。五华的师妹,还有……还有玄元的师妹。你知道玄元么?就是静楼那个,住在老楼里的玄元。很厉害的一个人,也是风华绝代,惊才绝艳之人。钟离台之下第一人。是我的长辈。他的师妹,那是我们这辈人的师叔。玄元因为此事大动肝火。你师父惹不起,躲出去好一阵。”

她可能老了。

她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

可是今晚絮絮叨叨,偏偏说了好多话。

说的都是从前的事。

“现在你不用怕了。你这个小师父啊……”苏情徐徐道,“玄元死了。青冥剑主也没了,这都是当初我们那一代人心中神往的对象。”

苏情看着身边的钱青青:“你已经醉了。没人会记得醉鬼的话。醉鬼自己也不会记得。我也不是人。过几天我便走了,你不必担心我和什么人说。我也没什么人可以说。”

许多年以前。

她也喝的大醉。

她不记得自己喝多的那一晚究竟说了什么。

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她的师妹看她的眼神透着古怪。

好像在笑话她。

苏情隐约记得。

她的师妹也是这么扶着她。

绕着归一剑派,转啊转。

她师妹好像说……

“……喝醉了就睡觉,第二天头会很疼的。师姐不用怕,我带着你走一走。没人敢欺负你……啊啊啊!师姐,前面有监察执事啊!监察啊!你的腰牌呢,腰牌呢!完蛋了完蛋了!”

苏情知道自己脾气不好。

难得有人不怕她。

师妹很好。

可惜死了。

在万全寺。

“人生很短的。”

苏情扛着钱青青,缓缓道。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一眨眼,便垂垂老矣,年华不再。曾经喜欢的不再喜欢,曾经能做的不再能做。喜欢玩的失了兴趣,喜欢吃的也没了胃口,身体在老去,亲朋也离散……何况人也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人啊,随时都会死的。”

苏情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

她只是微笑着看着地上的砖石。

看着远处的松柏。

还有鹤。

两只鹤。

另外两只不知去了哪里。

“我曾经有过一个喜欢的人。当时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什么想着总要让他先开口,什么想着自己总要比他更好,什么想着……想着再等等。呵!等什么呢?被人捷足先登了吧。到头来。都老了。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曾经为他喝过酒……呵。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该说说了吧。”

苏情走不动了。

这丫头太沉了!

怎么这么沉?!

比鱼头还重!

苏情蹲下了。

反正四下也无人。

便又背起钱青青。

“你还年轻。还有时间。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什么红鸾造化,什么姻缘既定,都是屁话!你总要拼一把。拼到了就是赚到,拼不到老了也不会有遗憾,还能和你的老姐妹,老闺蜜们吹吹牛,你当初怎么追的人……哈……哈……”

苏情又往上颠了颠前倾。

“……其实,你们家小掌门这种小屁孩,最好对付了……你们谓玄门的人,就是看着不着调,一个个又太正经。看着没心没肺,却都守礼持重……哈……哈……要我说,要我说,你就先下手为强!”

钱青青:“呼……呼……”

到底是睡了。

睡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