膜的这一边,是青岚域地脉生机的潺潺流淌声。
膜的那一边,是韩立小世界在混沌夹缝中缓慢移动时与法则乱流摩擦的嗡嗡声。
两种声音,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小听转过身,朝荣荣“吱”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确认:就是这里。
荣荣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握着的牵引索末端高高举起。
翠绿色的地脉生机从血池底部涌出,顺着她的双腿蔓延到双手,注入牵引索中。
牵引索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四种光芒在索身上交织、融合、对撞。
她将那光芒对准了小听蹲着的位置,那层膜的位置。
“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牵引索狠狠向下一拉。
混沌夹缝中,韩立的小世界撞上了那层膜。
不是撞破,是融入。
牵引索末端的四种光芒在接触到膜的瞬间,同时炸开。
翠绿色的建木生机将膜软化,银白色的虚空蚕丝将膜的空间结构重新编织,金黄灿烂的龙脉晶髓为膜注入地脉生机,银白色的斩邪剑意镇住膜两边同时翻涌的法则乱流。
四种力量,在韩立提前注入的那一丝混沌本源的调和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膜没有破裂,它变成了门。
小世界穿过了那扇门。
穿过的瞬间,整座古药园都看到了。
血池上空,那片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小,小到只有一丈来长。
但从缝隙中透出的光芒,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灰白色的光芒,包容一切的、温润如玉的、如同冬日里第一缕阳光般的混沌之光。
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洒在血池水面上,洒在那些握在摇柄上的人手上,洒在那些跪在废墟中祈祷的囚徒脸上,洒在那些刻着“青岚不死”的石碑上。
一个虚幻到几乎透明的人影,从缝隙中缓缓降下。
韩立。
他的双腿已经全部崩碎成了光点,腰部以下空荡荡的。
他的右胸伤口还在,灰白色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
他的脸色是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灰白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如同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中那两团灰白色的光芒还在缓缓跳动。
他活着。
荣荣从血池中冲了出来。
她跑得踉踉跄跄,双腿在泉水中绊了好几次,险些摔倒。
但她没有停,她冲上血池边缘,冲到那道人影下方,伸出双手。
韩立从空中落下,落入了她怀里。
很轻,轻得如同一片枯叶。
但他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活着的。
“哥——”
荣荣抱着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泪水夺眶而出,滴在他灰白色的脸上,滴在他右胸的伤口上,滴在他正在缓慢崩碎的腰际。
她的建木生机已经耗尽了,但她还在拼命压榨,将丹田深处那团重新开始旋转的翠绿色光轮中每一丝新生的生机都压榨出来,注入韩立体内。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渗入韩立的皮肤,沿着他已经干涸的经脉蔓延。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
右胸的伤口边缘,灰黑色的腐肉在翠绿色光芒的浸润下一点一点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
腰际崩碎的光点,在光芒中停止逸散,然后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韩立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像一个哥哥在看着妹妹。
然后他抬起仅剩的右手,那只手已经虚幻到几乎透明,五根手指的指尖还在缓慢崩碎成光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头发……乱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荣荣听到了。
她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将他的脸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光影。
她不在乎,她只是抱着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将自己的生机注入他的体内,将自己这些天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坚持、所有不肯流出的眼泪,全部哭了出来。
狮心真人松开了摇柄,瘫坐在石板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右臂彻底脱力了,从肩膀到指尖软得像一根面条。
他的左臂断口处,新生的肉芽在刚才的极限发力中崩裂了,鲜血从粉红色的皮肤下渗出,顺着手臂流下。
但他咧嘴笑了。
木易瘫坐在担架上,那条好不容易正过来的老腿在剧烈颤抖,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灰鼠从摇柄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猛地蹦起来,冲向韩立。
“老大!老大!”
他冲到韩立身边,看着他虚幻到几乎透明的身体,看着他还在缓慢崩碎的腰际,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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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将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轻轻按在荣荣肩膀上,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灵力,也注入进去。
老默走过来,蹲下,将手按在灰鼠肩膀上。
何姑走过来,将缠满绷带的手按在老默肩膀上。
百灵、方逸、雷猛,他是被两个弟子搀扶着过来的,杂役老者、三宗弟子们、那些还缠着绷带的伤员、那些刚刚恢复神智的囚徒。
一个接一个,将手按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
数百人,围成一个圈,将韩立和荣荣围在中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
他们只是将手按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传递过去。
翠绿色的地脉生机从净化之种中涌出,沿着地脉蔓延到血池底部,从血池底部涌入荣荣体内。
银白色的虚空蚕丝之力从牵引索中剥离出来,渗入韩立的小世界边缘,稳固那些还在崩碎的空间结构。
金黄灿烂的龙脉晶髓从血池泉水中升起,化作一团金黄色的雾气,将韩立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银白色的斩邪剑意在韩立身周缓缓旋转,将那些还在试图侵蚀他本源的寂灭余毒一丝一丝地斩碎。
四种力量,数百人,围成一个圈。
圈中央,荣荣抱着韩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
韩立的手还放在她头上,保持着那个轻揉头发的姿势。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崩碎停止了。
腰际那些正在逸散的光点,全部静止,然后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右胸的伤口,在翠绿色光芒和金黄色雾气的双重滋润下,开始真正愈合。
脸上那片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灰白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但确实属于活人的皮肤。
他睡着了。
被放逐混沌夹缝二十五天后,他终于可以睡着了。
小听从荣荣怀里钻出来,蹲在韩立的胸口上。
它用小脑袋蹭了蹭韩立的下巴,然后转过身,面朝那数百个围成圈的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得意的、尾巴甩得像螺旋桨一样的“吱”。
那声音在古药园上空回荡,惊起了栖息在石碑上的白鸟,惊起了正在灵田中舒展叶片的嫩芽,惊起了那些正在地脉中流淌的翠绿色光脉。
青岚域的天,在这一刻,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