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端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韩立嘴边。
韩立张嘴喝了。
她又舀了一勺,又吹凉了。
一勺一勺,一碗粥喝了很久。
夕阳从金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蓝色。
夜幕降临了,有人点亮了篝火。
火光将软榻周围那些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狮心真人坐在篝火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木易坐在他对面,将那条瘸腿伸直,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睡着了。
灰鼠蹲在韩立软榻边,用那把扳手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块虚天金属板,仿佛在修什么东西。
老默蹲在他旁边,递工具。
百灵坐在荣荣身边,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
荣荣没有拒绝,靠在她肩上,眼睛还看着韩立。
雷猛躺在两副担架拼成的临时床铺上,胸口缠满了绷带,左眼的绷带刚刚换过,雪白的,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如同一头沉睡的熊。
方逸盘膝坐在篝火边,斩邪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剑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他在剑冢中与柳玄风的剑意对坐了三天三夜,剑意最后融入牵引索时,将一部分剑道感悟留在了他体内。
他在消化那些感悟。
何姑坐在篝火边,双手的绷带刚刚换过,白色的绷带下隐约可见烫伤后新生的粉红色皮肤。
她用那双手,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一件破损的兽皮袍子。
针脚很密,很匀,如同她在灵田中刻画符文时一样认真。
杂役老者靠在石碑上,仰头看着星空。
星光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着那些星辰,嘴唇微微翕动,念着那些死在影殿手中的老伙计们的名字。
一个,一个,念得很慢,念得很认真。
韩立躺在软榻上,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片被篝火照亮的废墟,看着废墟中那些正在重新生长的嫩绿草芽,看着远处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钉尾的灰白色光芒还在跳动,很慢,很稳,如同心脏在跳动。
他忽然想起苏言真人。
想起那位老人在听竹轩煮茶的样子,茶香袅袅,竹叶沙沙。
想起他最后一次传讯时虚弱而坚定的声音:“带它走,离开青岚,去乱星海。”
想起他引爆地火灵眼时,那片冲天的火光。
他做到了苏言师父的嘱托。
他带走了种胚,去了乱星海,找到了天机老人,带回了破界钉和地脉节点全图。
他逆转了种胚,关闭了轮回之门,放逐了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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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下来。
“木前辈。”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木易睁开眼,看着他。
“师父他……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木易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火星从火堆中升起,向夜空飘去,飘得很高,很高,最后化作一点点暗红色的余烬,消散在星光中。
“有。”
木易的声音沙哑如枯枝,“苏言师兄引爆地火灵眼前,给老夫传了最后一道讯息。他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他说,韩立那小子,是个好苗子。告诉他,别替老夫报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韩立没有回答。
他躺在软榻上,看着那片星空。
星空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颗星辰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好。”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活着的人靠在软榻边、靠在石碑上、靠在同伴身上,沉沉睡去。
有人在梦中哭了,有人在梦中笑了,有人只是沉默地睡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立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那片星空,看着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看着钉尾那丝跳动的灰白色光芒。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青岚域接下来该怎么办——影殿的残余势力还在,乌魁还没死,剑狱一脉的首脑还逃了。
虽然殿主被放逐,金纹和银纹接引使逃了,但影殿不会善罢甘休。
想自己的伤势——混沌小世界缩小到了不到八里,边缘的裂缝虽然暂时被四种力量填补,但那只是权宜之计。
填补不是愈合,那些裂缝随时可能再次崩开。
想荣荣——她的建木本源消耗殆尽,虽然在韩立那一丝混沌本源的刺激下开始重新生长,但生长的速度太慢了。
想柳玄风——那位冷面剑修还躺在剑冢深处,燃烧本源斩出那一剑后经脉几乎全废,能不能恢复修为,只能看天意。
想天机老人——那位老人赠他破界钉和地脉全图时,提出过一个条件。
将来若实力足够,需帮他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天机老人没说。
但能让一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人惦记的事,必然极难。
他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软榻边睡着了的荣荣。
她的脑袋枕在自己交叠的双臂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小听趴在她头发里,蜷成一团灰白色的小毛球,两只小耳朵在睡梦中还时不时转动一下,仿佛在捕捉什么声音。
韩立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韩立的嘴角弯了一下。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青岚域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峦间缓缓升起。
第一缕阳光照在血池水面上,将那一池清澈见底的泉水染成了淡金色。
阳光照在废墟上,将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阳光照在灵田里,那些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阳光照在石碑上,将“青岚不死”四个字镀上了一层金边。
阳光照在破界钉上,钉尾那丝灰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在搏动。
荣荣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软榻边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还挂着一坨眼屎。
她看到韩立正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哥,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醒。”
韩立说。
荣荣不信,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韩立面不改色。
小听从她头发里钻出来,甩了甩被压扁的毛,跳到韩立胸口上,用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吱吱”声。
韩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它的背。
狮心真人从篝火余烬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休息了一夜,右臂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还不能握拳,但至少能抬起来了。
他走到软榻边,低头看着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