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日头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没半点热乎气。
前进大队部的院子里,冻结实的黑土被车轮子碾得嘎吱直响。
“叮铃铃——!”
一辆掉漆严重的大金鹿自行车推进了院门。
推车的人四十出头,长着一张干瘪的瘦长脸,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厚厚的蓝咔叽布中山装显得有些空荡,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直缩脖子。
这人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公文包。
正是公社派来的工作组代表。
“杨秀才”杨德宝。
“哎哟,杨干事。”
王长贵早就等在廊檐下,满脸堆着热络的笑容迎了上去。
“这么冷的天劳您跑一趟,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他手往后背一背,不着痕迹地冲着屋里的老徐会计打了个手势。
老徐会计心领神会,扭头就奔了大队后头的伙房。
陈放两天前就交代备下的两斤最肥的猪头肉,早在大锅里咕嘟着了。
杨德宝把自行车扎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王支书,这是公社安排的年底常规评议,不走形式。”
“麻烦你腾个里屋,我得和知青同志们逐一约谈。”
“那是那是,早预备好了,这屋清净!”
王长贵掀开棉门帘,把人让进东边的一间小屋。
这屋里只生了个小炭盆,桌子上摆着两杯冒热气的高末茶。
约谈很快开始。
李建军头一个进去。
他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杨德宝打开本子,旋开钢笔帽。
“李建军同志,谈谈你们知青点的劳动状态。”
“还有,那个陈放同志,平时作风怎么样?”
李建军脑子里全是陈放昨晚的交代,问啥答啥,就谈地里的活儿。
“报告杨干事,我主要负责沤肥和归拢春耕农具,工分账上都有记。”
“陈同志也一样,干活很卖力,还帮队里修了拖拉机履带。”
杨德宝眉头皱了皱,换了个问法。
“没问你干活,问的是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