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躺着别动就已经够沉了。”
苏砚想怼回去,但肩膀一动又疼得她嘶了一声。陆时衍立刻不贫了,眉头皱起来,语气也紧了:“让你别动别动,你非要动。大夫说没伤到骨头是万幸,但淤血散开之前这只胳膊不能吃力。你要是逞能再把伤口抻开,明天我就让护士把你绑在床上。”
“你凭什么绑我?”
“凭我是你的代理律师。”陆时衍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下午昏迷之前口头委托我的,说‘后续的事你来处理’。我录了音。需要我当庭播放吗?”
苏砚瞪着他。
这个人。趁人之危还振振有词,把职业操守当追女生的僚机,简直——
她忽然认真了一瞬:“今天那个人朝你冲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陆时衍往汤碗里吹气的动作顿了一下。
“躲不开。”
“不是躲不开。”苏砚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躲,是因为你的本能是往前迎,不是往后退。陆时衍,你是不是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陆时衍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几秒。
“你呢。”他反问,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朝我扑过来的时候,你的本能也不是往后退。苏砚,你扛了多少年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台上的小夜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不知道哪一层病房里有人在轻声哼着不成调的老歌,歌声穿过走廊飘进来,像旧时光漏出的回音。
苏砚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个顶着一头灰白头发的男人,在公司破产后的那个冬天,坐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反复翻看一堆已经没用了的合同。她问他,爸,你不冷吗。他说,不冷,爸在给你攒明年的学费。
第二年开春,他的头发全白了。
苏砚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合同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和一个人合伙开公司的合照。那个人后来成了导师,再后来,亲手把父亲的公司推进了火坑。
“我八岁学会的第一件事,”苏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认字,是记账。我爸教的。他说,砚砚,你记着,生意可以亏,但账不能乱。你欠别人的,要记得还;别人欠你的,也要记着。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账,老天爷太忙了没空算,得靠人自己算。”
陆时衍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爸的公司倒了,他欠了一屁股债。他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连我妈留下的首饰都卖了。那时候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泼油漆,写大字。他给每个讨债的人倒茶,说‘我会还的,给我一点时间’。他真的还完了,还了整整十二年。还完最后一笔钱的那天,他带我去吃饺子。他说——砚砚,爸的账还完了,以后你跟这世道,两清了。”
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然后第二天,他就走了。心肌梗塞。大概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纹丝不抖,“大概是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
陆时衍把汤碗重新端起来,放进她手里。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很暖。
“你爸说得对,”他说,“账要记,也要算。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你——有些账,不用你一个人算。你父亲用了十二年还完那笔账,是因为他只有自己。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边坐着一个很不便宜的律师,专打糊涂账,按小时收费,对你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