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5章 你是我证据确凿的共犯

风暴眼 清风辰辰 7511 字 6天前

如果早十年遇到你,我可能不会当律师。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敢发。

不说不是因为不真。是因为太真了,真到他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苏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助理小林正抱着文件在门口等她。小林跟了她四年,从创业初期就在。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脸上的表情管理太差,每次有什么消息,开心也好紧张也好,全写在脸上。

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是——紧张。

“苏总,您可算回来了。”小林压低声音,一边跟着苏砚往办公室走一边汇报,“薛紫英今天一早来了,说要见您。我拦了,她就在会客室坐着,喝了三杯咖啡,吃了两份曲奇,中间去了两趟洗手间。她让我转告您——‘事情有变,面谈’。”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薛紫英。这个女人,她只面对面见过一次。就在陆时衍拆穿薛紫英被导师胁迫的那天晚上。当时的薛紫英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妆哭花了,睫毛膏糊了半张脸,像一个被撕掉所有伪装的人偶。她把一个U盘塞到苏砚手里,说——“这是录音,导师和资本的交易录音。你拿着,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苏砚问她为什么。

她说了一句苏砚到现在都没忘的话——“我欠他一个道歉。但道歉太轻了。所以我得还他一笔账。”

苏砚走进会客室的时候,薛紫英正站在落地窗前喝第四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素净的灰色套装,头发挽起来,没有多余的首饰,耳垂上只有两颗很小的珍珠。跟苏砚第一次见她时那个满身大牌logo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总。”薛紫英转过身,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一杯凉掉的茶。

“薛小姐。”苏砚在她对面坐下,“你说‘事情有变’。”

“对。”薛紫英把咖啡杯搁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这是我昨天拿到的。导师和境外资本的对赌协议副本。他的确在准备跑路,但不是逃——是‘跳’。”

苏砚打开信封,快速扫了几页。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要把律所的核心资产转移到境外?”

“准确地说,是把律所作为壳,注入境外资本,然后反过来收购你们公司被冻结的那部分股权。导师的计划是——用你的公司做跳板,洗白他在国内所有的不法所得。”薛紫英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痕,“一旦这个方案落地,他不仅不会坐牢,反而会在境外以上市公司大股东的身份逍遥法外。”

苏砚放下文件,盯着薛紫英看了很久。

“薛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帮的不是‘你们’。”薛紫英纠正她,“我帮的是我自己。”

苏砚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薛紫英端起咖啡,发现杯底已经空了,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我跟陆时衍认识十二年。我们是大学同学,后来一起进律所,在一起待了三年,订过婚。”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那时候觉得他太闷了。一天到晚就是案子案子案子,约会的时候也在看卷宗,吃饭的时候也在回邮件。他跟我说,紫英,等忙完这个案子我们就出去旅游。然后一个案子结束,又来一个。我说他不浪漫,他说认真就是最大的浪漫。”

她停了片刻。

“后来我烦了。恰好导师那边有个机会,可以单独负责一个大企业的法务。代价是——我得离开陆时衍,并且帮他盯住陆时衍的一举一动。”薛紫英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我做了。我以为那叫‘为自己的前途负责’。”

苏砚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薛紫英看着她,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我后来跟着导师做了那么多大单子,赚了那么多钱,买了房子买了车,所有人都叫我薛律师。但我每次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都不是薛律师,是一个把自己卖了的人。卖了自己的良心,卖了对自己最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昨天在导师办公室偷这些文件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我终于发现——原来做一件对的事,比做一百件赚钱的事,都让人踏实。”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有一道光正好落在牛皮纸信封上,信封上的红戳被照得很亮。

苏砚终于开口了。

“薛小姐,你知道你这些话,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薛紫英平静地说,“共犯供述。这些文件加上我的证词,足够让我自己也成为调查对象。”

“那你还来?”

“来了才算真的干净。”薛紫英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动作很细致,像在做一场告别仪式,“苏总,帮我转告陆时衍一句话——薛紫英欠他的,这回还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砚。

“对了,你身上的药膏味挺重的。肩膀还疼吗?”

苏砚愣了一下:“还好。”

“那就好。”薛紫英弯了弯嘴角,“那天的法庭上,你扑过去护住他的时候——谢谢。你做了我当年没勇气做的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苏砚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文具店五毛钱一个的那种。但里面装着的东西,足以把一场百亿的商业阴谋彻底掀翻。

鼎沸的中央,往往最安静。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当年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合同的样子。那些合同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父亲,一个是年轻时的导师。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大概都以为彼此是一辈子的兄弟。

有些账,老天爷太忙了没空算,得靠人自己算。

现在,算账的人又多了一个。

苏砚把文件收好,锁进保险柜。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她本来写了一句很长的,删掉了。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有些话太郑重,需要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每一个字才够分量。

“薛来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陆时衍回了。信息也很短。

“知道。刚才她发了条信息给我,说对不起。”

“你回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的,打了又停,停了又打。苏砚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最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当年的自己。不过,我原谅你了。”

苏砚看着这行字,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笑。这个人心大到能塞下一整座图书馆。她靠在椅背上,举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打了八个字。

“陆时衍,你是不是傻。”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可能是。”

苏砚终于没忍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笑出声来。笑声很轻,穿过没关严的门缝,传到了助理小林的耳朵里。小林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听到笑声抬起头,往会客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她跟了苏总四年,从来没见过她在工作时间里笑成这样。不是商务场合那种精准控制的社交微笑,是不设防的、不小心漏出来的、像茶水间里热水瓶拔开木塞那一瞬间的热气——白蒙蒙的一团,有点烫手,但让人心里一软的那种笑。

小林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偷偷给男友发了条微信:我老板好像谈恋爱了。

男友秒回:你老板不是AI吗?

小林:你不懂,AI坠入爱河的时候,那可是核聚变级别的。

苏砚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助理正在用她当八卦素材。她收了笑,整理了一下衣领,从会客室的镜子前经过,脚步笃定地迈向了外面那片不见硝烟的战场。

薛紫英送来的那份对赌协议副本,还锁在保险柜里。她知道这只是反攻的第一块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核查,比对,联系海外法务,布一场足以把导师的所有后路堵死的局。

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算账了。

她走出会客室的时候,经过茶水间,看见饮水机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陆时衍的笔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大概是他让人来调试监控系统那天留下的。字很丑,但一笔一划写得非常用力,像是怕被水汽洇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