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洋最近出了件怪事。
译电室的小姑娘赵芷兰,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起因是一封从美国发来的电报。准确地说,是一封从美国发来、署名芬恩、内容让她恨不得把耳机摘下来扔掉、但又一个字都不敢漏的电报。
张学良安排她来译电室的时候,说的是“这活儿轻松,就是坐在这儿听电报,翻译一下,不累”。赵芷兰信了。她第一天上班,译的第一封电报是楚中天发给芬恩的,内容很寻常——汇报苏美洋的工程进度,问候大哥大嫂身体,末尾顺嘴提了一句,说想搞点“觉醒剂”给郭松龄的部队试试。
第二天,芬恩的回电到了。赵芷兰戴上耳机,准备好纸笔。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开始发烫。第三句话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芬恩骂了足足三分钟。三分钟,按跨洋电报的速度,差不多能发一千个字。这一千个字里,大概有八百个是脏话。
赵芷兰今年十九岁,是正经读过两年书的,文化水平在同龄人里算拔尖的。但她这辈子认识的所有脏话加起来,乘以十,都不及这封电报里的十分之一。有些词她甚至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只能根据上下文推测,然后脸红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同事看她满脸通红的样子,探头想看一眼电报稿,赵芷兰下意识用手捂住,慌慌张张地说:“还没译完!”同事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缩回去的时候小声嘀咕:“这丫头咋了……”
等全部译完,赵芷兰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她拿着电报稿站在楚中天的办公室门口,做了三个深呼吸才敢敲门。
楚中天正靠在椅子上看地图,头也没抬:“念。”赵芷兰愣了:“念……念出来?”楚中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念出来怎么知道内容?念。”
于是赵芷兰开始念。念了没两句,她的声音就开始发抖,到后面几乎是用蚊子般的声音在哼哼。楚中天却听得很认真,等她念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挨了一顿臭骂,他居然笑了。
赵芷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楚中天确实在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纯粹的、像做错事被爹揍了一顿之后的那种笑。他一边笑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大哥骂的对。是我混蛋了。没搞明白那是个啥玩意儿。”
赵芷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楚中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事了,你去忙吧。有回电再叫你。”赵芷兰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出了门她才反应过来——楚天王刚才是在跟她一个人说话?而且还笑了?这跟张学良嘴里那个能把人吓得不敢吭声的楚阎王,好像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楚中天确实是笑了。而且笑了很久。
鸦片战争他没赶上。但当年在瓦伦丁,那个叫小埃德蒙·劳里的杂碎——表面上是体面人,背地里靠鸦片酊杀人分尸的变态——他可是亲眼见过的。那家伙被芬恩揍得不成人形的时候,自己也在一旁站着。所以当芬恩在电报里骂他是“脑子让门夹了才想碰那玩意儿”的时候,他没觉得委屈,只觉得骂得对。
觉醒剂,说白了就是加强版的鸦片。他当初只知道日本人靠这东西提神,却没往深了想。芬恩骂他不是因为他办了多大的错事,而是因为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能把苏美洋从根上烂掉。楚中天想明白了。所以他很开心。大哥还是疼自己的。
至于他为什么开心就要嘿嘿傻乐……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芬恩骂完了。电报机安静了大约半个钟头,又开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