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Venezia 4

布加拉提缓缓转过头去。

轿厢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

他眨了眨眼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视觉并没有欺骗自己。

空旷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央,头顶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那个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粉发少女像是被空气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特莉休?”

布加拉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轿厢里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特莉——”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的动作让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确还握着一样东西,但那不是一只手应该有的重量,布加拉提低头看去,瞳孔在那瞬间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收缩。

一只人手。

那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鲜血淋漓,筋肉和骨茬暴露在空气中,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电梯地毯上,在深红色的织物上晕开一片更深更暗的颜色。

断手的指甲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态,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特莉休的手。

而那截断手的主人已经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轿厢中存在过。

“什……什么?!”布加拉提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没敢松开那只断手,断手的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特莉休、怎么会……这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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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反应是暗杀组。

暗杀组的人干的?他们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了一路上的战斗和暗杀组那些千奇百怪的替身攻击。

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一点。

暗杀组的目标是要抢夺特莉休以要挟老板,他们需要她活着作为筹码,而不是把她切成碎片留一只手在电梯里。

那如果不是暗杀组,还能是谁呢?

如果是三分钟之前,布加拉提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一定会认为是暗杀组的人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沿着“暗杀组潜入教堂、利用某种替身能力将特莉休掳走”这条逻辑线一路追查下去,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那群在背后追赶了他们一路的猎犬。

而现在的他是三分钟之后的布加拉提。

这三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将他的认知和判断全部打碎又重塑了一遍。

他刚从察觉到特莉休失踪、到一路追踪那个模糊的人影从塔顶追到教堂的结构深处,用[钢链手指]的能力在地板和墙壁上不断开辟通道,提前赶到了教堂地下那间堆满枯骨的纳骨堂,拦住了那个正拖着昏迷不醒的特莉休往深处走去的模糊身影。

现在,布加拉提正蹲伏在倒在纳骨堂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特莉休身边,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只断手,[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浮现,然后将特莉休的那只断手用拉链把它和特莉休的断臂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白色外套上沾满了纳骨堂的灰尘。

在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中,他虽然成功拦截住了对方,但也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代价。

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不是自己根本碰不到对方,而是布加拉提从那个模糊人影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的信息。

那人说的话里每一个字都在指向一个让他感到战栗的答案。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我对你这次的工作表现感到深深的敬佩,难道当上干部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变得欲求不满了吗?”

“还是说你远远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自认为能超越我?”

这几句话根本不会是暗杀组的人说出的言语。

暗杀组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们的说话风格就像他们的替身能力一样五花八门的,但绝对不会有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是在读一份不合格报告一样不满的语气对他说话。

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在“热情”之中只有一个人。

布加拉提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所有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被翻搅到一起,像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的引导下自动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从任务发布的时机来看,老板选择了布加拉提小队接替负责护送特莉休,在他们的视角来看,特莉休的消息在上一秒刚放出,暗杀组在下一秒就叛变了“热情”,组织内部最为动荡的时期,老板需要一个足以与暗杀组匹敌的小队来完成这个敏感的任务。

从老板对交接条件的苛刻要求来看,他指定了只能携带一名护卫、禁止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规定十五分钟的登岛时限,每一条限制都在削弱护卫的应对能力。

从DISC中那句“不允许采取与指令不符的行动”的警告来看,那句反复强调的警告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防备暗杀组截获情报,而是在约束布加拉提小队的行动,防止他们在送特莉休上钟楼的环节中生出任何变数。

而把一切拼合成整张图景的最后一个碎片,是布加拉提手中那只断手。

老板根本不是为了与女儿团聚才大费周章地让他们穿越大半个意大利、跨越重重险阻将她护送到威尼斯的。

老板是要她死。

特莉休是老板唯一的血脉,是唯一可以通过血缘关系追溯到老板真实身份的人——只要她还活着,老板就有暴露的风险,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他隐藏在“热情”幕后的秘密就永远存在被解开的可能性。

为了让自己的过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为了不让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王位的线索存留于世,他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不惜让布加拉提小队像护送祭品一样跨越千里将她送到自己的屠刀下来。

布加拉提的忠诚在那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他从十二岁加入“热情”以来,从一个混迹外围的少年一步步爬到干部的位置,将近一生的时间都在黑帮的体系中摸爬滚打,做过许多灰色的、不那么干净的事情,但他心中一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不伤害无辜的人。

这道底线是布加拉提加入“热情”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他心中的信念,是他在决心与毒品分割时同样立下的原则,是他之所以成为“布加拉提”而非一个冷酷无情的黑帮成员的根本原因。

可将一个女儿送到想要杀死她的父亲手里……这种行为已经狠狠踩过了他能忍受的一切底线,踩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以至于当他意识到那个答案的完整面貌时,布加拉提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从胃部升起的、几乎要让他呕出来的恶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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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的邪恶令人作呕,在于他要杀死自己的女儿,更在于他会利用那些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来达成这个目的……

而这些无辜之人的范围不只有特莉休,他让布加拉提、让阿帕基、让乔鲁诺、让所有参与护送任务的人都变成了这场弑亲仪式的帮凶,而他们还浑然不觉地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在保护一个女孩回到她父亲身边。

布加拉提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这个男人建立起来的帝国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对所有人的不信任之上,他唯一的信仰就是他自己。

“在特莉休醒来后,我会告诉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父亲。”布加拉提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威尼斯运河的水。

那个站在阴影中的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一个人在听到某个荒谬至极的发言时出于本能的反应或许就是如此了:“你说特莉休?特莉休又怎么了。我的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