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膝盖还没完全伸直就已经将重心前移,准备往那个豁口的方向迈步——梅戴不可能就这么坐在上面等着,无论普罗修特说他应该在上面待着还是不该参与追击,他都不可能让自己成为那个站在原地等待结果的人。
就在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身体重心还在从跪姿向站姿过渡的过程中,一个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呼唤从梅戴的背后传了过来。
“德拉梅尔先生……?”
那个声音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这个称呼是否合适,不确定这个被呼唤的人是否愿意被这样称呼、自己是否有资格用这种方式来唤起对方的注意。
梅戴的动作停住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列车上的时候确实根本没有同对方说过话,但在战斗的间隙中却又听到过那个已经变得沉稳了一些的嗓音在指挥和联络中响起……
但在如此不超过十步的距离上被这个声音直接呼唤自己的真名,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个声音比他记忆中要低了一些,但那种独特的音色和咬字方式没有变,那是一种在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在脑中快速组织好完整内容之后才开口的说话方式,是那个从小就会把所有问题都在脑子里先想三遍再开口的孩子特有的说话节奏。
梅戴缓缓转过头去。
乔鲁诺站在教堂中殿的光影交界处。
那是一条将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在地面上形成的分割线。一侧是明亮的蓝色和金色交织的光斑,另一侧是被高窗阴影覆盖的暗色石板。
乔鲁诺就站在那条分界线的边缘,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因为一路狂奔而喘着粗气。
他的金色发辫在奔跑中有些凌乱,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额角和颧骨上,胸口左侧的瓢虫徽章原先别着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小块布料上残留的压痕,那里的布料比其他区域稍微平整一些,应当是刚刚被取走不久。
他站在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金蓝交织的光线中,光斑在那件粉色的西装外套上流动,在发丝边缘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乔鲁诺看到了梅戴跪坐在那个破碎的豁口边缘,熟悉的丝绸短衫松垮地披在对方身上,浅蓝色的发丝因为汗水而贴在额角,侧腹位置的绷带在墨绿的布料下透出隐约的血迹轮廓。
从他独自一人在那不勒斯的街头寻找梅戴踪迹的那些夜晚里,他驾驶着偷来的车在城市的街道间穿行的过程中,他决定加入“热情”以获得更多信息和资源之后——他在可以全心全意地触碰梅戴之前,乔鲁诺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真正重逢的场景。
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偶遇。
某次任务的终点意外相见。
主动找上门,去推开一扇门后看到梅戴在桌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只能在某个档案室的文件中看到梅戴的照片,然后再没有任何然后了——这是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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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梅戴时自己会说些什么,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让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要愤怒吗?要质问吗?要用冷静克制的语气去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和“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但在真正遇到梅戴之后,乔鲁诺的心里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些在这一整年中被反复咀嚼的情绪、那些在寻找和等待中堆积起来的疑问……它们全都在乔鲁诺目睹了梅戴从那个坍塌的豁口边缘抬起头、那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在逆光中注视着自己的那一瞬间,全都像没有重量的纸灰一样被风吹散了。
那些在漫长寻找中积累的疲惫和不安、在列车上看到梅戴却无法相认的憋闷和痛苦、在听说梅戴被暗杀组带走时没能压住的一瞬间的慌乱、他在那一年的每一个夜晚里反复咀嚼的疑问。
此刻,当梅戴真的转过头来看着他时,那些曾经沉重的思绪忽然就散开了。
就像是冬天积在窗台上的一层厚雪,在某一个早晨被阳光照到时,无声无息地就从边缘开始融化了,顺着倾斜的窗沿滴落,落地后渗入了泥土之中,留下了一道湿痕。
那道痕迹不会立即消失,但也不再是负担了。
只有神才会知道,从主显节那天开始,梅戴消失了多久,乔鲁诺就在床上失眠了多久。
他在猜测梅戴到底是因为触碰了什么人的利益原因才会被那样残忍地绑架走、为什么不同自己讲,为什么犯险来到那不勒斯陪他过主显节、为什么不拒绝他的请求——乔鲁诺躺在被子里,在关了灯的房间中思考这些,眼睛盯着天花板,数到一千只羊后那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依然不能让他昏昏欲睡。
乔鲁诺的表情里出现了梅戴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那双翠绿眼眸中,最初的震惊和确认只有,那层复杂的阴霾退了个干净,露出了一个非常干净的释然神色。
乔鲁诺的嘴唇动了一下。
真的是他,对吗?
真的是那个可以让自己睡个好觉的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