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的形状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体。它的边缘的弧线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广场中央悬浮着一个结构,林墨第一眼以为是雕塑,第二眼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全息投影。投影的内容是一颗星球。
蓝绿相间的,云层缭绕的,缓慢自转的,毫无疑问,投影的星球才是地球。不过与林墨所认知的地球有些偏差,至少大陆的轮廓不对,在欧亚大陆的形状上就和他记忆中的地图有细微的偏差,北美洲的西海岸多出了一条狭长的半岛,非洲的南端连着一片他没有见过的陆地。海洋的面积比他认识的地球更大,云层的分布更密集。投影的边缘有一行文字在缓慢滚动。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文字。但林墨看得懂。不是他的意识翻译了那些文字,是那些文字本身携带着一种超越语言的信息,就像你不需要学习就能理解母亲的表情,像你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一声叹息。
“实验体·第三序列·编号地球。运行时长:四十六亿年。状态:稳定。下一观测节点:未知。”
四十六亿年。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四十六亿年。地球的年龄。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小学课本上就写过,地球形成于约四十六亿年前。但课本上写的是“形成”,不是“运行时长”。形成和运行时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地质学的,后者则是……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人里,反应最慢的一个。”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墨转身。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的身形和街上那些人不同,她无论身形和长相都更接近地球人。身高大约一米七,黑发,深褐色的眼睛,五官轮廓柔和,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子的质地像丝绸但没有丝绸的光泽,像棉布但没有棉布的纹理。袍子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飘动,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袍子本身的材质就处在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流动状态。
她的额头上也有一块晶体。比街上那些人的晶体更小,颜色更深,不是六边形,是圆形,像一滴凝固的金橙色光。晶体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林墨盯着它看了一秒,然后发现那不是旋转,而是心跳的频率。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差零点零三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差零点零二秒,和秦昭的心跳一模一样。
“你是NC-000001。”林墨说。
女人微微侧了侧头。她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平静。
“NC-000001?你对我的称呼,还是给我的编号?”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却又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不过无所谓,在我的语言里,我没有‘名字’这个概念。但如果要用你们的语言来对应的话,你可以叫我‘雾’。”
“雾。”
“我给自己选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表情,像一个人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们地球人用这个字来指代那种悬浮在空气中的、由微小水滴构成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被风吹散,也可以凝聚成云。它存在,但你不一定看得见它。你穿过它的时候,感觉不到阻力,只会觉得皮肤上有一层很薄的凉意。”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觉得这个字很像我。”
林墨看着她。她在说话的时候,额头晶体里的金橙色光会随着语调微微改变亮度,不是那种刻意同步的变化,是更自然的,像人在说话时眉梢眼角不自觉的细微动作。
“你一直在等我。”林墨说,这并不是一句问话。
“不是等你,不过有些接近,”雾说,“我是在等一个人。任何一个能从刑天的系统外面、穿过第四层的废弃数据岩、找到那道光丝、并且有勇气把手指按在光球表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