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泄气般低声道:“罢了,既属同阵,何须内争。她若为第一,便让她去当好了。”
“同阵未必同心,同路亦可能殊途。”
“邓隐”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警醒,“便如将你推下此崖的同门娜仁,彼时岂非亦是‘同阵’?利益纠葛,理念冲突,机缘争夺……修行路上,今日道友,明日寇仇,并非鲜见。切莫存有天真的依附之念。”
李清爱脸色微白,
那段背叛的记忆再次刺入脑海,带来寒意。
“然则,你也无需惧她,或惧任何人。”
“邓隐”话锋一转,
语气中注入一种磅礴的笃定,“因为你如今拥有的力量,已足以让任何意图对你不利者,皆要三思而后行,乃至望而却步。李英琼也罢,娜仁也好,甚或是宋宁布局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皆需斟酌能否承受反噬之果。在此方天地,实力乃立身之基石,智慧更多是锦上添花,或是弱者周旋的凭依。当你强至一定程度,万法不侵,诸邪避易,纵有千般阴谋,劫数临头,亦难伤你分毫。那便是‘无敌’之境的雏形——一种让天道规则都难以将你彻底抹除的存在状态。”
李清爱被这番描述所震撼,
心驰神往,不禁追问:“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方可称……真正的‘无敌’?”
“如峨眉掌教齐漱溟,”
“邓隐”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语气复杂,“亦如现今状态下的我。我等虽不敢妄言已至终极,却已触及那道门槛——肉身可损,元神可伤,但真灵不昧,本源难灭。齐漱溟当年能败我,却无法彻底消亡我,便是此理。此境之人,几乎已从‘棋子’跃升为部分意义上的‘弈棋者’,虽仍在局中,却有了几分超脱生灭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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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万籁俱寂,
唯有二人呼吸与远处渊壑回响。
这番关于“无敌”的阐述,
如同在李清爱心中打开了一扇通往巍峨苍穹的大门,门后景象浩瀚而苍茫。
不知过去多久。
“沙……沙沙……”
细微的声响自头顶极遥远处传来,
渐次清晰。
一点冰凉,
落在李清爱仰起的脸颊上,随即化开。
“下雨了?”
她轻喃。
紧接着,
更多的冰凉颗粒簌簌落下,
触之微硬,并非雨滴。
“是霰,”
“邓隐”仰望漆黑如盖的夜空,“初雪的前奏。寒冬将至。”
“入冬?”
李清爱恍然,时间在深崖之下竟流逝得无声无息。
“嗯。天地肃杀之季将临,万物蛰伏。纵是修士,若无准备,陷于某些绝地或持续消耗之中,亦可能被这天地间最纯粹的‘寒寂’之意慢慢侵蚀,道消身陨。”
“邓隐”的声音融入飘落的冰霰中,
话里有话,
带来一丝凛冽的预言感。
“可你方才不是说,达至‘无敌’或近似之境,便已难被杀死么?”
李清爱忽然抓住之前话语中的一点,提出质疑。
“不死,未必等于不输,更不等于自由。”
“邓隐”的回应冷静而残酷,
他目光似乎穿透黑暗,
看到了某个正在寺院中算计求生的身影,
“便如你熟知的那位宋宁。其智近乎妖,算无遗策,更兼功德护体,等闲杀劫难侵。然则,若有人以铜墙铁壁困之,以绝灵大阵锁之,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斩断其一切腾挪手段,任他有通天智慧、护身功德,亦只能困守樊笼,壮志空耗,与败亡何异?”
他转回目光,
看向李清爱,
眼中映着越来越密的、细小的雪花:
“同理,修为臻至我等境界,虽难以被彻底消灭,但若被更强者或联合之力,借天地至宝、无上大阵永久镇压,封印于混沌虚空、九幽底层,万劫不得脱身。那与道消身死相比,不过是换了一种永恒的‘消亡’形式。故此,这世间从无绝对的‘完美’,亦无永恒的‘无敌’。强如天道,亦有缺憾遁去之一。那么……”
他的声音到最后,
化作一缕仿佛能凝结冰霰的寒意,
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启示:
“……自然,也没有无法拆解的困局,与注定无解的难题。”
话音落处,
康熙二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终于纷纷扬扬,
正式降临在这与世隔绝的绝渊之底。
雪落无声,
却仿佛掩埋了无数未尽的言语与即将汹涌而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