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一下午干嘛去了?”
“散步。”
老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下雨天散步?你是不是又胃疼了?”他顿了顿,把“可能吧”咽了回去,“老刘,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知道一件事会发生,但还是拦不住。”
老刘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有啊。我写稿子的时候明知道会挨主编骂,拦不住。”陆峥笑了。是那种带着苦味的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你是被人骂,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人是做错了事被骂。有人是没做错事,但晚了。”
老刘没听懂。他也没打算让老刘听懂。记者和特工都是观察人的职业。老刘观察的是新闻当事人,他观察的是敌人。而他现在观察到了最坏的结果,接下来只能一件一件去收场。
楼道里传来自动饮水机咕噜噜上水的声音,那动静空洞又漫长,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
陆峥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老猫的账,记在阿KEN头上,阿KEN的账,找陈默算。”写完之后他把稿纸撕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兜里。这是他的习惯,不用手机记重要的事情。手机可以被破解,纸不行。烧掉,就什么都没了。但他现在还不能烧。他要先把苏蔓挖出来,在夏晚星崩溃之前。
电话忽然响了。不是手机。是桌上的座机。内部线路,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个号码。他接起来,是夏晚星。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平静得像一杯凉透的水,但陆峥听得出来,她攥着手机的手指一定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发着白。
“我在苏蔓家楼下。”
“你一个人?”
“是。”
“别动。等我。”
他把话筒搁回座机,没有挂断,就那么搁着。听筒里传出一段悠长空洞的电流声,像一个故事突然掐掉了所有背景音,只剩下底噪。他拿起外套,这次动作很快,不再像下午那样从容。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跟老刘打了声招呼。
“煎饼果子还吃不吃?我给你带一个。”
老刘摆摆手:“别带了,你这记性,明天早上都带不回来。”
陆峥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江城的夜风裹着雨后残留的水汽,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却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浸。他骑着自行车穿过七条街,每一条都浸在潮湿的夜色里。人行道上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赶路。他不知道夏晚星在苏蔓家楼下站了多久,但知道她一定没打伞。这个人有一种近乎自虐的习惯——每次做错了事,就用承受所有后果来惩罚自己。好像只有站久一点、淋久一点,才能把心里那份愧疚抵消掉一点点。
夏晚星果然没打伞。
她站在苏蔓家楼下的路灯旁边,肩膀和头发都是湿的。灯光的边缘刚好切着她的侧脸,把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她看见陆峥骑过来,没有动,只是把两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这个姿势陆峥见过——在靶场,练习拔枪之前就是这样的站姿。手很空,但随时准备握紧。
“她在上面吗。”陆峥把自行车靠在路灯杆上。
“在。灯亮着,人没出来过。”夏晚星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破绽,“她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今天医院加班,但她家的灯一直亮着。从下午三点亮到现在。医院加班,灯不会亮。”
陆峥靠在墙上,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烟,自己叼了一根,递到她面前。夏晚星看了一眼,摇头,然后把那根烟接过去,别在了耳后——这是行动前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他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冷风里,而她也用这动作告诉他:我听进去了。
“你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