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腰开始酸痛,久到她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
“抬起头来。”
金章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她看见了武帝。
四十九岁的汉武帝,坐在长案后,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像铁。
像冰。
像一把已经出鞘、随时可能斩下的刀。
金章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她看见了武帝身旁的人。
左边站着江充,穿着绣衣使者的官服,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眼神阴鸷,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条看见猎物的毒蛇。
江充旁边是杜周,御史大夫,五十多岁,面容刻板,眼神冷漠,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右边站着几位重臣,金章认得其中两位——丞相刘屈氂,太仆公孙贺。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武帝,也不敢看她。
而在靠后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桑弘羊。
年轻的桑弘羊,穿着大农令的官服,垂首而立,脸色苍白,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但金章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在看她。
房间里很冷。
阴冷。
金章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油灯的光晕中缓缓消散。
“张骞。”武帝开口了,声音依然低沉,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朕问你三个问题。”
金章躬身:“臣恭听。”
“第一,”武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长案,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你与太子刘据,可有私下往来?”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说:“回陛下,臣与太子殿下,仅有朝堂公事往来。太子监国期间,臣曾因西域商路、边郡互市等事宜,向太子呈递过奏章,也曾在朝会上与太子议过事。除此之外,无私交。”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武帝盯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第二,”武帝继续说,手指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一些,“你可曾通过商路,为太子党传递消息或物资?”
金章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关键来了。
“回陛下,”她依然平静,“臣督办商路,乃奉陛下之命,旨在畅通有无、富国强兵。商路往来,货物转运,皆有籍可查,皆有司监管。臣从未,也绝不敢,利用陛下所托之权柄,为任何人传递私密消息或违禁物资。”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不法商贾,借臣之名,行不法之事,臣愿领失察之罪。”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她没有否认“可能有商贾借她的名”,因为这是事实——平准秘社的商贾网络庞大复杂,她不可能完全掌控每一个人的行为。但她将责任限定在“失察”,而不是“参与”。
武帝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更安静了。
然后,江充开口了。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阴柔:“博望侯此言,未免太过轻巧。”
金章转向江充,目光平静:“江使者有何指教?”
江充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陛下,臣奉旨查办巫蛊案,连日审讯,已有收获。据抓获的商贾供述,自去年秋至今,曾有数批‘不明商贾’与太子府属官私下接触,传递物品。而这些商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金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皆自称受‘博望侯府’庇护,所用通关文牒、商路凭证,亦与博望侯所辖‘平准’网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将竹简呈到武帝面前。
武帝没有接,只是看着。
江充继续说:“臣已查实,这些商贾往来长安与关东,所携货物中,除寻常丝绸、瓷器外,尚有——”
他又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巫蛊所用之桐木人偶、丝线、符咒等物。”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金章看见桑弘羊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见杜周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看见刘屈氂和公孙贺的头垂得更低。
只有武帝,依然面无表情。
金章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绝通盟和杜少卿等人精心编织的罗网。
将巫蛊案与她联系起来,将商路与太子党联系起来,将“平准”网络与“不法商贾”联系起来。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她必须破局。
必须在武帝面前,撕开这张网。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武帝。
“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在阴冷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臣督办商路,七年有余。所过商贾数以千计,所经货物数以万计。若有不法之徒混迹其中,借臣之名行不法之事,臣确有失察之责,臣愿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