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开口问。

只是静静地听着。

夫君的心声很乱,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波一波的涟漪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她从那些杂乱的心声中,理顺了来龙去脉——《水经》,水泾先生,穿越者,四十余年,一辈子,百姓,触动,犹豫。

沈柠欢垂下了眼,《水经》她自然是知道的。

父亲沈忠诚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也修订过《大乾水经注》,后来教她和兄长读书时,偶尔会聊起这段经历。

父亲对《水经》的作者水泾先生,可谓是推崇至极。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对其的评价极高,称其为天下最难得的人。

“不求名,不求利,不图身前荣华,不念后世香火,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有人做,便去做了,用一辈子去做,做完了,留下这本书,便走了,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没有,连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葬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可这大乾的每一条河、每一道堤、每一亩被水滋润的良田,都记着他。”

“这才是真正的,泽被后世。”

尽管那时候她还小,但父亲说这话时,那种一种发自心底的敬重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她依旧清晰记得。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

水泾先生和夫君一样,都是穿越者。

对比一下,两人的所作所为,水泾先生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用一辈子做了一件利在千秋的事。而她夫君,只想做一条富贵咸鱼。

嗯。

沈柠欢忽然有些理解夫君为何心情复杂了。

人都是怕对比的。

之前夫君不知道这片天地还来过其他穿越者,没有同类对比,便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没有对比。

便没有伤害。

可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水泾先生,一个活生生的、有据可查的、做成了大事的同类。

这对比。

便立起来了!

夫君那颗一向安于现状的心,被这面镜子照了一下,便有些坐不住了……

沈柠欢起身走到裴辞镜身后。

她抬起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十指微微用力,缓缓揉按。

裴辞镜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松了下来。

娘子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那温热从太阳穴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缓缓流淌,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没有睁眼。

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柠欢一边替他按着,一边柔声问道:“夫君,今天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这般模样。”

裴辞镜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起了在翰林院的经历,说了自己被摊派了修订《大乾水经注》的任务,说了自己读完《水经》序言的感触,不过隐去了水泾先生是穿越者这件事。

不是想瞒着娘子。

而是这事确实不好解释。

难道要说“娘子,其实我和水泾先生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话说出来,娘子信不信是一回事,光是解释“另一个世界”是什么,就够他头疼的了,怕不是会被人当成失心疯。

“我承认。”裴辞镜说到最后,声音有些低沉,“我被水泾先生触动了,他做的那些事,让我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沈柠欢没说什么。

只是继续揉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比方才又轻柔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心里头装着事的孩子。

裴辞镜感受着娘子指尖的温度,心里头那团乱麻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解着,虽还没完全解开,却已经松动了些。

他继续说道。

“我有点想做些什么的冲动。”

“可我又有些犹豫,如今我刚入翰林,尽管我们有关系背景,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应该低调一些,不应该过分折腾。”

“娘子,你觉得我该如何做是好?”

沈柠欢知道,夫君的犹豫并不止是表面上说的这些原因,更多是内心想法和一直以来的行为习惯的冲突,让他无法真正的下定决心。

他需要有人再推一把!

沈柠欢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夫君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那双紧闭着的眼睛底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柔,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问道:“夫君是否还记得,之前去青云观,青云子道长对夫君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