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水利工程不行。

是天灾的烈度。

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防御的极限。

裴辞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那摞卷宗,大乾的水利体系,放在这个时代,已经很不错了。可也只是“放在这个时代”很不错。

若是真遇到那种五十年一遇、百年一遇的大灾,现有的这套体系,能扛住吗?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多半是扛不住的。

不是大乾的水利不行,而是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材料、人力调配、信息传递,都有上限。

那个上限摆在那里,不是靠“重视”和“勤勉”就能突破的。

那该怎么办?

总不能坐等灾难来临,然后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吧?

既然无法完全阻止灾难的发生,那便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让百姓多一线生机。

水利工程是根本保障,这个不能松,堤坝该修还得修,河道该疏还得疏,这是治本之策。

可除了治本,或许也该琢磨些别的。

预警。

灾害来临之前,如何让百姓提前知道?

如何让他们有时间转移、有时间准备?

大乾的驿站体系覆盖全国,若是能利用这套体系,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水文预警机制,赶在洪水到来之前,将消息传递到下游的各州府县。

哪怕只是提前一两天,也能救下无数条命。

灾后调度安置。

水灾过后,百姓流离失所,若不能及时赈济,轻则饿殍遍野,重则民变四起。

粮食从哪调?银两从哪拨?灾民往哪安置?如何防止疫病蔓延?如何尽快恢复生产?

这些事,若是等到灾难发生了再临时抱佛脚,根本来不及。

必须提前做好预案,把责任落实到人,把流程理清楚,把物资储备好,这样灾难真正来临的时候,才能有条不紊地应对,而不是手忙脚乱地救火。

预警、调度、安置。

三者缺一不可。

预警让百姓活下来,调度让灾民有饭吃,安置让民心不乱。

大乾在这三件事上,似乎还没有一套成体系的、行之有效的做法。不是完全不做,而是做得零散,做得随意,各州府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标准和流程。

若是能把这些零散的做法总结归纳,结合《水经》和历年水政卷宗中的经验教训,写出一套完整的、可操作的方略来……

嗯……

科举的后劲还没过,又给自己布置起策论题了。

不过这东西若是能写成,往小了说,是给朝廷提供了一份防灾减灾的参考方案;往大了说,或许真能在天灾来临时,救下成千上万条命。

裴辞镜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目光微微发亮。

他撸了撸自己的下巴,眼珠转了转。

而且——

这东西若是推广出去,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功绩,不是什么花团锦簇却没有实际用处的虚文,是实实在在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

水泥那边,娘子已经在弄了,进展如何他还不知道,但以娘子的本事,应该不会太慢。

水泥若能试制成功,再加上这套防灾减灾的方略,两件事凑在一起,分量就重了。

总结方略这件事,他自己搞也行,但或许上报更好。

他一个七品编修,人微言轻,写出来的东西,上面未必会重视。

若是把想法上报给王主事,由翰林院牵头,集思广益,大家一起做,做出来的东西既更完善,也更名正言顺。

而且以他的背景,功劳是抢不走的。

吏部尚书的女婿,威远侯府的公子,这两个身份摆在那里,就算他把功劳分出去,也没人敢把所有功劳都占为己有。

他已经有水泥的功劳,方略的功劳分些出去又如何。

既然如此。

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吃独食容易招人嫉恨,这个道理他懂。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什么都想要”,你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别人怎么办?干看着你吃肉,到头来汤都蹭不上一口,一次两次或许还能忍,时间长了,心生妒忌下很难说不会坏事?

可乐于分享的人。

大部分人就算心里头不那么服气,面上至少也得笑颜以对。

你把功劳分出去,人家得了好处,自然念你的好,往后你有什么事,人家也愿意帮忙。这人缘,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裴辞镜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