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一片沉默。程昱低下了头,荀攸闭上了眼睛,贾诩罕见地没有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微笑。夏侯惇站了起来,独眼里闪着泪光。
“主公,郭先生是国之栋梁,他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但难过归难过,大军还在路上,主公不能倒下。郭先生不希望看到主公消沉。“
曹操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令,大军明日出发,全军为奉孝举丧三日。“
他站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夏侯惇赶紧上前扶住他。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但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确实比平时慢了很多。没有人跟上他,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在场的人都明白,曹操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谋士,他失去的是这十几年来最懂他的人。那些他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只有郭嘉能听懂。那些他藏在心里的脆弱和犹疑,只有郭嘉能看到。现在这个人都没了。
举丧三日。大军在易城停驻了三天,军营里不准奏乐、不准饮酒、不准喧哗。士兵们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喂马、磨刀、修整器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哀伤。
李阳在这三天里一直在整理郭嘉的遗物。郭嘉没有家眷,家人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的一生都献给了曹操。所以他留下的东西很少。一箱子书,一壶没喝完的酒,一把剑,还有一封信。
那封信是第二天傍晚发现的。李阳在整理郭嘉的竹简时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李阳亲启“。
李阳的手抖了。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拆开了信。
信是郭嘉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写的策论军报那样工整,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很有力,像是在认真地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阳: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别难过,人嘛总有这么一天。我郭奉孝活了三十八年,打了十几年的仗,喝了十几年的酒,做了十几年的事,够了。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告诉你一些我来不及说的事。
“李阳,你是个聪明人,但有些事你看得太清楚了,反而看不清,你心里一直在犹豫,犹豫该不该留在这里,犹豫该不该跟着主公走。我告诉你,主公是个了不起的人,但他不是圣人,他有他的雄才大略,也有他的残忍多疑,将来你会遇到一些事,让你对主公失望,到那时候,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委屈自己。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封侯拜将,是心里踏实,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
这十几年我跟着主公见识了很多事,有些人是因为利益才跟我交往的,有些人是因为害怕才对我客气的,只有你是真的关心我,不是因为我是曹操的谋士,不是因为我要死了,只是因为你把我当朋友,在这个乱世里这是最珍贵的东西。
好了,说了这么多有点啰嗦了,记住,好好活下去。”
李阳看完信,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
他不知道郭嘉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也许是在白狼山之战之后,也许是在那天晚上咳血之后,也许是在回光返照的那天晚上趁他睡着的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郭嘉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就知道,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那最后的几天里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进了这封信里。
他忽然想起郭嘉在白狼山上说的一句话:“有些事,你现在看不清。但将来会看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