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一闭眼——”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干涩的。而是发颤的。
“——就看见他撞死在金銮殿里。”
他猛地仰起头,盯着房梁,拼命把涌到眼眶边上的东西逼回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闷哼。
萧尘放下了茶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他知道这股东西必须出来。堵了十九天、几千里,再堵下去,人就废了。
杜白低下头。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声粗重得发闷。
然后——
“老夫恨你。”
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杜白的眼睛直直地、不带一丝闪避地盯着萧尘。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真切切的恨意。
“是你把北境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摆在他面前。你让他亲眼看,亲手摸——”
杜白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看了那些东西之后会怎样。”
“你把他三十年的信仰,一片一片撕碎了,塞回他的嘴里,逼他咽下去——”
杜白的右手猛然从怀里抽出那封已经被翻到起毛边的信,攥在手里,高高举起——
又慢慢。
慢慢放了下来。
“他给我写了信。”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了。“他说他'求仁得仁,快哉'。快哉!”
“难道唯有死谏才是唯一的出路吗?这叫什么道理?!”
杜白的拳头砸在了桌案上。
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淌了半张桌面。
然后——
屋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杜白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
萧尘始终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擦桌上的茶水。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承受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把积攒了数十天的痛、恨、自责和无能为力,一股脑地砸在自己身上。
因为他知道——
杜白恨的不是他。
杜白恨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