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舒钧昱掀着车帘往外看,嘴里嘟囔着什么。
姜予微没心思理他,闭着眼睛靠在车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词。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姜予微下了车,抬头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曾经来过这里,以昭平侯夫人的身份来过。可如今她顶着舒南笙的脸,站在这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递了牌子,报了身份。
昭平侯府长女,傅家儿媳舒南笙,求见圣上。
守门的侍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半大的孩子,没多说什么,转身进去通报了。
姜予微和舒钧昱站在宫门口等着。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皇宫里,皇帝正在御书房后面的静室里打坐冥想。
这是皇帝多年的习惯了。
每天上午,不管朝政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闭目打坐,谁也不见。
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来打扰,轻则挨骂,重则掉脑袋。
嬴公公守在静室门口,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附在嬴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嬴公公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自己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了门。
皇帝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嬴公公不敢大声,弯着腰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小声说:“陛下,外头有人求见。”
皇帝没睁眼,声音淡淡的:“谁?”
“昭平侯府的长女,傅家的少夫人,舒南笙。”嬴公公顿了顿,“她说要告御状,告夫家强抢她的嫁妆。”
皇帝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嬴公公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片刻,才开口:“这种家事,也拿到朕面前来说?让她回去,找族中长辈评理去。”
嬴公公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皇帝又开口了:“等等。”
嬴公公站住了。
皇帝睁开眼睛,想了想:“到底是昭平侯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去跟她说,圣上日理万机,没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别闹了。”
嬴公公连连点头,退出了。
姜予微和舒钧昱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嬴公公慢悠悠地走出来。
嬴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跟昭平侯舒崇烬也有些交情。他走到姜予微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舒姑娘,老奴实话跟你说吧。圣上说了,这是你们的家事,他不便插手。让你回去,别闹了。”
姜予微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嬴公公又说了几句:“再说了,你家相公傅九阙,如今正在外头带兵剿匪。这当口你要是跟他和离,传出去,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舒钧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说:“嬴公公,我大姐姐在傅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钧昱。”姜予微出声打断了他,伸手将他拉到身后。
少年人满脸不服气,嘴巴嘟得老高。
姜予微看着嬴公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嬴公公,民女有一件事想请教。”
嬴公公愣了愣:“姑娘请说。”
“当年圣上给我取名南笙,这件事,公公还记得吗?”
嬴公公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姜予微继续说下去:“圣上当年在侯府喝满月酒,亲手埋了一坛酒在桂花树下,说这坛酒留着,给南笙做嫁妆。这些话,民女一直记在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嬴公公的眼睛:“民女以为,这份情分,还在。”
嬴公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昭平侯府添了长女,圣上龙颜大悦,亲自赐名“南笙”,还专门跑到侯府去喝满月酒。
一个皇帝跑到臣子家里喝满月酒,这是多大的恩宠?
那坛酒也是真的,圣上亲手拿铁锹挖的坑,亲手埋的土,笑着说“等南笙出嫁的时候,再挖出来喝”。
这些事,嬴公公亲眼所见,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