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拣

“走!”老三踢了聂刚一脚。

三个男孩被推搡着,走向砖瓦厂深处。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玻璃被涂成了黑色。

上车前,聂刚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那里,冷冷地闪烁着。他突然想起,在家的时候,妈妈总在这个时候起床做饭。灶膛里的火光会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温暖而安稳。

车门“砰”地关上,黑暗再次降临。

面包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驶上了相对平整的公路。聂刚蜷缩在车厢地板上,两边分别是胎记男孩和清秀男孩。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铁皮震动的声音。

胎记男孩忽然低声开口:“我叫大勇,七岁,从湖南被弄来的。”

聂刚愣了一下,也小声说:“聂刚,六岁,贵州。”

“我叫小文,”清秀男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也是六岁……我想我妈妈了。”

大勇冷笑了一声:“想有什么用?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聂刚问。

大勇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三个人滚作一团。紧接着,车子停了下来。

车门被拉开,老三那张精瘦的脸出现在门口。

“都下来!”

眼前是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垒成的,已经塌了好几处。院子里有三间低矮的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胡乱地糊着。院子一角堆着些杂物,隐约能看见几个破轮胎和一堆废铁。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住的地方。”老三指着中间那间屋子,“进去!”

屋子里比外面更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聂刚看见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角落里铺着些干草,勉强能算作“床铺”。墙壁上布满霉斑,墙角结着蜘蛛网。

“听着,”老三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在这儿,要守规矩。第一,不准大声说话;第二,不准乱跑;第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准问为什么。听明白没有?”

三个孩子点了点头。

“说话!哑巴了?”

“明、明白了。”小文小声说。

“明白了。”聂刚和大勇也跟着说。

老三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三个冷馒头扔在地上:“今天先歇着,明天开始干活。记住,谁要是敢跑……”他顿了顿,从腰间抽出一根皮带,在空中甩了甩,发出“啪”的脆响,“这就是下场。”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屋子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从门缝和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聂刚捡起地上的馒头,分给大勇和小文。馒头又冷又硬,但比起在车厢里吃的发霉馒头,已经好多了。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馒头,大勇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聂刚也凑过去,看见老三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件花布袄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尖利。

“……这次货色不错,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力气大,能干活。那个小的,看着机灵,训好了能卖个好价钱。至于那个长得周正的……”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接着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聂刚听得脊背发凉。

“他们在说我们。”大勇低声说。

“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小文带着哭腔问。

大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管卖到哪里,我们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聂刚问。

“等。”大勇说,“等机会。”

“什么机会?”

大勇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逃跑的机会。”

聂刚的心猛地一跳。逃跑?在这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怎么跑?跑哪里去?

但他看着大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似乎在经历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思考着他不懂的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勇赶紧退回来,三个人重新在草堆上坐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门开了,老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

“洗洗,脏得跟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