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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支小型的、极其不起眼的船队,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掩护下,悄然驶离了底比斯的皇家码头,逆流而上,向着此次洪水受灾最严重的、位于孟菲斯附近的区域,疾驰而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骚动,拉美西斯和苏沫都换上了最朴素的、普通富商才会穿着的亚麻便服。护卫他们的,也仅仅只有一小队由卡恩亲自挑选的、最精锐的、并且全部都换上了便装的皇家卫队。
他们乘坐的船只,也并非是那艘装饰着黄金与紫帆的、华丽的法老御驾,而是几艘由“王后工坊”最新赶制出来的、吃水很浅、速度极快、专门用于在复杂水域进行救援与侦查的特制冲锋舟。
一路上,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在他们面前,一幕幕地、残酷地展开。
曾经是埃及最富庶、最繁华的尼罗河两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的汪洋。只有一些地势较高的、曾经是神庙或是贵族庄园的建筑,如同孤岛一般,在水中顽强地矗立着。无数被洪水冲毁的房屋残骸、被连根拔起的棕榈树、以及一些来不及打捞的、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牲畜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泥浆与死亡的腐朽气息。
昔日那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生机勃勃的田野与村庄,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令人绝望的沉寂。
拉美西斯站在船头,迎着那冰冷而潮湿的、充满了水腥气的河风,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铁青。他那双握着船舷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的标记,报告里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转化成了眼前这幅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足以刺痛灵魂的、震撼人心的悲惨画面。
当他们的船队,终于抵达了位于孟菲斯郊外的一处、规模最大的临时灾民安置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原本属于某位大贵族的广阔庄园。此刻,庄园里那些精致的花园与亭台楼阁,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用各种能找到的材料——破旧的亚麻布、兽皮、甚至是纸莎草捆——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帐篷,所彻底取代。
数以万计的灾民,如同被风暴摧残过的蚁群一般,拥挤在这片狭小的、泥泞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以及人群聚集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冰冷的秋雨。大部分的灾民,都蜷缩在那些根本无法完全遮风挡雨的帐篷里。而一些没有分到帐篷的、来得更晚的灾民,则只能互相依偎着,躲在一些残垣断壁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麻木的,充满了在失去了一切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拉美西斯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呆呆地,凝视着家的方向,那早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小堆即将熄灭的、冒着黑烟的篝火,伸出他们那被冻得发紫的、瘦骨嶙峋的小手,徒劳地,想要汲取一丝丝的温暖;他还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紧紧地,将一个被破布包裹着的、冻得嘴唇发青、不住发抖的婴儿,抱在自己的怀里,她一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抵挡着冰冷的雨水,一边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嘶哑的声音,哼唱着不成调的、古老的摇篮曲。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的、令人心碎的痛苦。
那一刻,拉美西斯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如同刀割般的刺痛,从他的心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是他们的法老,是他们的神,是他们所有希望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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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子民,却正在他的土地上,承受着如此深重的、炼狱般的苦难。
“陛下……”卡恩感受到了拉美西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爆发的悲痛与怒火,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劝说。
然而,拉美西斯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下了那艘代表着安全与隔离的船只,一脚,踩进了那片泥泞的、冰冷的土地。
……
法老的到来,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引起巨大的骚动。
因为,没有人相信,那位如同太阳神般、高高在上的法老,会亲身来到他们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充满了污秽与绝望的地方。
他们只是用一种麻木的、好奇的眼神,看着这群穿着干净的、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外来者”。
直到,拉美西斯亲自走到了那位抱着婴儿的、绝望的母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