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说她不怕死。
活到这个岁数早就不怕了,就怕走的时候没人给老头子熬粥。
秀兰把一只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说粥她来熬。
孙爱莲把擀面杖重新拿起来,一张皮子在她手下转了一圈。
两个人的手在盖帘上方交叠了一下。
指尖都沾着干面粉,一样糙。
饺子码到最后一排,程大柱在堂屋里把搪瓷杯子掉在地上,又自己弯腰捡起来了,凳子腿咯噔咯噔地刮过青砖。
孙爱莲的身体比程大柱硬朗得多。
她八十好几的人,每天早上还是五点钟起来生炉子熬粥。
炉子换成了煤气的,不用铲煤灰了,但她还是习惯蹲在灶房门口,把火苗调到最小,让小米粥在锅里咕嘟一个多小时,熬出厚厚一层米油。
熬粥的时候她把药片从小瓶子里倒出来分好,白的黄的蓝的分别搁进小碟子里,放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旁边搁一杯刚好不烫嘴的温水。
程大柱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八仙桌上药片碟子的摆放方式和他当年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审阅的安全检查表一个格式,每次检查项都对得整整齐齐。
程大柱的药越吃越多。
血压药从一种加到三种,心脏的药从一片加到两片,后来膝盖疼又加了止痛的。
孙爱莲把他的药单用一张便条纸贴在碗柜门内侧,每种药的剂量和服用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何建设每回去市里出差都顺便帮她带药回来,她接过药袋对着便条纸一盒一盒核对,核对完了拿铅笔把便条纸上对应的药名后面画个三角符号。
程大柱有一次趁她不注意试图把晚饭前的那颗红药片推到稀饭碗底下,孙爱莲用筷子轻轻压住了他的手腕,说那个红的不吃夜里关节痛;他又嘟囔说绿的喝下去犯困。
孙爱莲把他的搪瓷杯子往他跟前推了半寸,说绿的是复合维生素,你看着绿色的就心慌。
你在山西漫山遍野的青纱帐里钻了那么些年,也没见你对绿叶子犯怵。
程大柱把那颗维生素片嚼碎了咽下去。
天气好的下午他还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杨树的枝条在头顶上遮出一大片荫凉,藤椅的竹条被他坐出了一个身形的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