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遗址的入口,在老渔翁给的海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碧螺屿正东四百里,海面之下三百丈,一道海底断崖的裂缝中。楚戈带着八十一人潜入海底时,水压大到连灵力护罩都被压得向内凹陷了三寸,沈冰的极阴体质在水下反倒如鱼得水,她在队伍最前方张开了一道冰蓝色屏障,将海水阻隔在三丈之外,八十一道身影沿着断崖裂缝的斜坡缓缓下降。
裂缝深处漆黑一片,只有周若彤手里那颗从万骨窟带出来的磷光骨珠发着幽绿色的微光,照出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龙族符文。符文与老渔翁岛上的一模一样,但规模大了不止百倍——整座断崖裂缝的内壁就是一面高达百丈的符文墙,从上到下没有一寸空白,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光芒汇聚成一条青金色的光河,在裂缝底部蜿蜒流淌,指向龙宫遗址的正门。
正门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框由两条盘龙石柱组成,龙首在门楣处交汇,龙口中各衔着一枚黯淡的龙珠。石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只有正中央一个鱼形凹槽,大小形状与老渔翁给的龙宫玉符分毫不差。
楚戈将玉符嵌入凹槽。玉符入槽的瞬间,两条盘龙石柱上的龙族符文从底部逐一亮起,青金色的光芒沿着龙身盘旋而上,一路燃到龙首。龙口中的龙珠骤然亮起,石门发出八百年不曾响过的沉闷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立着数十尊石像,石像雕刻的是千年前龙族战士的形态,人首龙身,手持各种兵器,虽然只是石像,但每尊石像上都残留着一丝龙族灵力,八百年不散,威压犹存。
“这些石像是活的。”霍青桐睁开剑心通明扫了一眼,“不是生命体,但石像内部刻了自动攻击的禁制。触发条件应该是恶意入侵——如果我们带着敌意进来,这些石像现在已经在攻击我们了。”
“玉符是信物,持信物者不被视为敌人。”周若彤对照着古籍上的记载,“龙族尚礼,玉符相当于请帖。我们是客人,不是盗墓贼。”
穿过石像甬道,前方豁然开朗。龙宫遗址的主殿展现在眼前——穹顶高达五十丈,由十二根盘龙巨柱支撑,每根柱子上都盘踞着一条石雕巨龙,龙身鳞片刻得纤毫毕现,龙眼处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大殿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玉,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上的龙族壁画。大殿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张龙椅,椅背由两条交缠的金色龙骨组成,龙骨上流转的光泽八百年不褪。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在龙椅上停留——因为大殿中央,盘踞着一条黑甲蛟龙。
蛟龙的身躯粗如宫殿的盘龙柱,通体覆盖着巴掌大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没有龙角,但头顶正中央有一道突起的骨棱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背,骨棱上跳动着幽蓝色的电光。它的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瞳孔中倒映着八十一个闯入者的身影。化神境初期的威压从它身上散发出来,让大殿中的空气都凝成了实质,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子。
蛟龙没有立刻攻击。它低下巨大的头颅,金色竖瞳直直盯着楚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那龙吟不是咆哮,不是威胁,是一种询问——用龙族的方式在问:你是谁,为什么带着龙族信物,为什么要闯龙族禁地。
楚戈从怀里取出老渔翁给的青铜手镯,举过头顶。手镯上的青金色符文在大殿龙珠的光芒映照下亮了起来,与盘龙柱上的龙族符文产生共鸣,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蛟龙看到手镯的瞬间,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龙吟的音调变了——从询问变成了回忆。它在回想八百年前戴着这只手镯的老渔翁和青山老祖一起进龙宫时的情景。
但回忆只持续了几息。蛟龙忽然仰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龙吟中裹挟着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将大殿中的空气撕裂成肉眼可见的音爆圈,向四面八方炸开。楚戈面色一变,将青铜手镯往怀里一收,对身后大喝:“结阵!”
八十一人早已在进殿时站好了阵位。青灵儿双手结印,四十九面阵旗同时亮起,九九归一大阵的金色光幕在蛟龙面前展开,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龙吟冲击。金色光幕剧烈震颤,十二位阵法师同时闷哼,但阵法没有散。楚戈站在阵心,八十一道纯阴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体内,修为从元婴后期开始往上攀升——元婴后期巅峰,元婴巅峰。他双臂一震,碎骨掌第三重的淡金色光晕覆盖了双拳,迎面冲向蛟龙。
蛟龙甩尾。那条龙尾裹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过来,尾鳍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砸在楚戈的拳罡上。轰隆一声巨响,楚戈倒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玉地砖寸寸碎裂。蛟龙的尾巴也被弹了回去,黑甲鳞片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拳印,但没有碎裂。化神境海兽的肉身防御远超元婴巅峰的攻击力,正面硬撼占不到任何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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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系阵法,启!”青灵儿在阵眼上厉声喝道,三十二面水系阵旗从阵法师手中同时射出,钉在蛟龙四周的青玉地面上。阵旗入地三寸,地面上的青玉瞬间变成了水面的颜色——阵旗将大殿地面的材质属性临时改成了水属性,蛟龙脚下的青玉变得湿滑粘稠,像沼泽一样不断拉扯它的爪子。蛟龙的移动速度被大幅削弱,每走一步都要消耗额外的力量从泥泞中拔出爪子。
“战力组,轮番攻击,不用贪刀!”慕容晴率先出剑,剑光从蛟龙左侧肋部切入,在鳞甲缝隙中找到了一丝空隙,剑尖刺入半寸,带出一串龙血。蛟龙吃痛甩头,口中喷出一道水桶粗的幽蓝色雷电,慕容晴侧身避过,雷电擦着她的肩膀轰在身后的盘龙柱上,盘龙柱的石雕巨龙被炸碎了一块鳞片。沈冰紧接着出手,她从蛟龙的正前方释放极阴灵力,将蛟龙脚下的水系阵法区域冻成了一整块冰面。蛟龙原本已经被水系阵法陷得步履蹒跚,脚下的泥泞突然冻成坚冰,它的爪子在冰面上打滑,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霍青桐抓住机会,从侧面一跃而起,剑心通明锁定了蛟龙颈后一块逆鳞的边缘缝隙,一剑刺入,剑气透入皮下三寸,蛟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扭头就咬,但霍青桐已经抽剑急退,让蛟龙咬了个空。
花想容和南宫凤从左右两侧同时释放火焰,两道赤红色火柱交叉轰在蛟龙最脆弱的腹部鳞甲上。火柱温度极高,将蛟龙腹部的几片鳞甲烧得微微发红,虽然没有直接伤到皮肉,但高温透过鳞甲传导进去,让蛟龙极不舒服地翻滚了一圈,压碎了大片青玉地砖。林晚星在战局外围不断调整护身符的位置,她将护身符的防护范围从楚戈一个人扩大到了整个战力组,每个人出招时都能感受到一道极细的防护丝在关键时刻托一下、挡一下,虽然不能完全抵消蛟龙的攻击余波,但能让受伤的概率大幅降低。周若彤蹲在大殿角落的盘龙柱后面,古籍摊在膝盖上,一边对照古籍上的蛟龙图谱一边实时喊出蛟龙的攻击模式和弱点更新:“左眼第三片鳞甲裂缝扩大!下次攻击集中打那里!它的雷电吐息有冷却时间,大概二十息一次,刚吐完现在是最佳近身窗口!”
楚戈正面扛住蛟龙大部分攻击,碎骨掌一拳接一拳砸在蛟龙的头颅和脖颈上,每一拳都震得蛟龙鳞甲开裂、骨棱剧颤。打到第七个时辰时,蛟龙头顶的骨棱被他硬生生砸断了一截,幽蓝色的电光从断裂处失控涌出,将它自己的左肩烧焦了一片。打到第十二个时辰时,蛟龙的金色竖瞳终于从狂暴变成了清醒——它忽然停下了所有攻击,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委屈的龙吟。
“它不打了?”慕容晴的剑还指着蛟龙的眼睛,剑锋上沾满了龙血,她自己的右臂也被龙尾擦过,留下一道半尺长的血槽,但她连包扎都没包扎,鲜血顺着手腕滴在青玉地面上。
“它在试探我们。”楚戈收回拳架,胸口剧烈起伏,灵力消耗已过半,“它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受伤太重才停手,是因为它确认了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它刚才最后几招都没用全力,雷电吐息的威力只有一开始的三成。”
蛟龙低下了巨大的头颅,金色竖瞳不再有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沉淀了千年的疲惫。它缓缓退到大殿高台的龙椅旁边,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龙椅下方,将龙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它在让路。
楚戈收起拳劲,带着众人走上高台。龙椅后面是一扇小门,门后是一间不过十丈见方的密室。密室没有龙族大殿那种奢华和气派,反而朴素得出奇——四面石壁,一盏长明灯,地上铺着一层细软的白色海沙,海沙中央放着一具水晶棺。
水晶棺长七尺,通体透明,棺壁上刻满了青山老祖独有的青木镇魔符文,与老渔翁岛上的符文如出一辙。棺中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缕残魂。残魂的轮廓与楚戈在青山村后山幻境中看到的青山老祖一模一样:清瘦的面容,颧骨高耸,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中托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玉简。残魂已经淡薄到了几乎透明的地步,透过它的身体能清楚地看到棺底的白色海沙。八百年温养在龙族聚灵阵中,也只勉强保留了这一缕意识不散,但那层淡薄到极致的魂体上仍然残留着一丝让人心安的温暖气息——和楚戈丹田中运转的功法同根同源,像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闻到了故乡的炊烟。
楚戈单膝跪在水晶棺旁,手掌贴在棺壁上,将丹田中的青山老祖功法灵力缓缓注入棺壁上的青木镇魔符文。符文逐一亮起,水晶棺内流转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丝,光丝缠绕在残魂身上,像春雨渗入干涸的泥土。残魂的轮廓在一寸一寸地变得清晰,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实体。
然后残魂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八百年,此刻却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清明。残魂透过水晶棺壁,直直看着楚戈,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中没有悲凉、没有怨恨、没有任何被封印八百年的怨气,只有一种等到了该等的人之后的释然。
“徒儿。”残魂的声音穿过水晶棺壁传进楚戈耳中,沙哑、苍老、轻微,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像是用八百年来反复练习过这一句,“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