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缓缓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腿上的那根青布束发带,把黑白交杂的头发重新束好。束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边束边想事情。
苏清月没有问他“现在就走吗”。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行囊——干粮、淡水、避水符、丹药、换洗的绷带,每一样都是按远行标准准备的。十年来她一直备着这个行囊,每隔三个月换一次干粮,保证随时能拿起来就走。
楚戈走向院门。经过枣树时伸手摘了一颗刚泛红的枣,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还带着秋露的清甜,微涩的皮在牙齿间碎裂,汁水溢了满嘴。他把枣核吐在手心,埋进枣树根部的泥土里。
“甜的。”他对旁边端着水瓢的秦雨墨说,“留一颗核,明年多种一棵。”
秦雨墨接过他手心里沾着泥土的枣核,郑重其事地放进围裙口袋里:“行。明年春天种,等它挂果了你回来吃。”
楚戈踏出院门。身后,苏清月背上行囊跟上来,慕容晴把磨好的剑插进鞘中从晒谷场上大步走来,林晚星从巡山路上折返回来手里还拄着开山刀,白骨仙子从万骨窟方向无声掠至剑鞘上的骨白色光芒在暮色里格外醒目。青灵儿从地牢里出来阵盘还没来得及收进怀里,阿朵放下手里正在编的竹篓从田埂上跑过来嘴里还哼着没唱完的半句古调,萧若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渔网从溪边站起赤脚踩过碎石路,余婆婆把骨质阵符用旧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叶蝉把安神茶的最后一点渣倒进嘴里从医舍窗户翻出来。
所有人,或停下手里的活,或从院中、屋中、巷口纷纷转头看来。
十年安宁。从封印落定那个秋天到此刻,整整十年。灵菜田从四十亩扩到八十亩,枣树从齐膝高长到一人半高,孩子们从地窖里爬出来那天穿的衣裳早就穿不下了。没有战争,没有魔头,没有需要渡劫的死战。只有日复一日的耕作、练剑、巡山、熬药、下棋、唱歌、等待。十年安宁,像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水面之下还藏着暗流。
但暗流一直都在。阴无天还在封印深处呼吸,九幽冥蛟还在万骨窟地底沉睡,天外天那三个字刻在贝壳上等了几百年。现在青山老祖的石匣又从海底浮上来,像是有人在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平静的水面碎了。
楚戈站在院门外,看着村口那棵枣树。秋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青红相间的果子在枝条上轻轻晃动。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温润的贝壳,贝壳内侧刻着三条路——封印、心灯、天外天。青山老祖给他留了三把钥匙,每一把打开的锁都在更深的地方。
“青山老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贝壳,又抬眼望向东海方向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海平线,“你到底在海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抬脚朝村口走去。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是苏清月、慕容晴、林晚星、白骨仙子、青灵儿、阿朵、萧若、余婆婆、叶蝉跟上来的声音。脚步有的沉稳,有的轻盈,有的赤脚踩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没有人说话,但脚步本身就是回答。
新的未知,正在海的那一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