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朱慈烺伏在山梁上,盯着山口。赵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弓,箭搭在弦上。二十个亲兵散在骑兵中间,刀出了鞘,枪上了膛。梁下的山口里,方正化的矮墙垒好了,五十个太监趴在墙后面,燧发枪架在墙上。
山口外面的山沟里,尘土扬起来了。先是一线黄尘,越来越近,越来越高。
追兵比斥候报的还多。两千来人,骑兵,打着白旗,旗上写着字,隔得远,看不清。骑兵顺着山沟往山口冲,马蹄声在山壁之间回荡,轰隆隆的,像闷雷,震得脚下的地皮发颤。
前排骑兵到了山口跟前,看见矮墙,勒住了马。马嘶叫着人立起来,马蹄子在空气里刨。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骑兵纷纷下马。山口窄,骑马冲不进去,得下马步攻。
大顺兵举着刀枪往山口冲,嘴里嗷嗷叫着。矮墙后面的燧发枪响了,噼噼啪啪,铅弹打在前面的大顺兵身上,有人倒了,有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又涌上来,踩着前面的人往前冲。
方正化站在矮墙后面,大环刀举着。一个大顺兵翻过矮墙,他的刀落下去,铜环哐啷响了一声,刀刃砍在那人肩上,骨头咔嚓一声,人摔下墙去,血溅了方正化一脸。第二个翻过来,又是一刀。
大环刀厚,沉,挥起来费力,砍下去的力道大。他练过刀,没上过阵。砍了几刀,胳膊开始发酸,刀挥得没刚才快了,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接着砍。
大顺兵还在冲。矮墙不高,翻得过来。燧发枪打了几排,枪管发了热,弹药也不多了。有太监被翻过墙的大顺兵砍倒,青色圆领衫叫血染红,在泥水里洇开。
方正化退了一步。
矮墙叫大顺兵扒开了一个口子。大顺兵从口子里涌进来,方正化退到口子后面,大环刀横在身前。他身边还剩十几个太监,围着口子站成半圈,拿刀的拿刀,拿枪的枪,拿木棍的木棍。有个小太监,十六七岁,拿木棍捅翻了一个大顺兵,自己挨了一刀,胳膊上的血顺着木棍往下淌,他咬着牙没退。
箭飞过来了。大顺兵在墙外放箭,箭打在石壁上,啪啪响,火星子乱溅。一支箭射中方正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左手松了刀柄,单手挥刀。第二支箭射中右肩,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没倒。第三支箭射中大腿,他跪了下去,一条腿跪着,另一条腿撑着,大环刀拄在地上当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棉褂子。
后面的太监冲上来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守住!
声音已经劈了,像破锣。
大顺兵看见口子里跪着一个人,浑身插着箭,还举着刀,愣了一下。就这一下,矮墙后面的太监又放了一排枪,把冲到口子跟前的大顺兵打了回去。
方正化跪在口子中间,大环刀拄在地上。他身上中了七八支箭,左臂、右肩、大腿、腰、后背。血在地上汇成一摊,浸透了他膝下的泥土。他的脸灰白,嘴唇没了颜色,眼睛还亮着。
山口外面,大顺兵退了,在重整队形。他知道,下一拨冲上来,挡不住了。身边的人只剩十几个,燧发枪没了弹,刀卷了刃。他自己的大环刀,刀刃崩了两个口子,铜环断了一个。
他把刀拄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虎头鞋。三岁孩子的鞋,布的,绣着虎头。那天夜里在岔路口,他从灌木丛里捡的,一直揣在怀里,鞋上的泥干了,硬邦邦的。
他看了一眼,塞回去。旁边还有一样东西,红布缝的平安符,杨宁儿给的。他隔着布摸了摸,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