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雷诺,不稀奇;知道自己或许能联系到雷诺,这就不是一句情报充足能轻飘飘带过去的事了。这里面到底是猜测,是试探,还是对方已经掌握了更深一层的信息,暂时还不好说。
但陈树生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上面继续绕。
跟我们一起过来的那些人,没能撑下来。
他们的尸体得收殓。起码得让他们有个像样的收场。他们不是没名没姓的烂肉,也不是随便挖个坑就能算了事的东西,他们都有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没有故作沉重,也没有把情绪摊得太开。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那几句话显得发沉。
那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像是刻意拿死人做文章,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却偏偏在这个世道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事。
人死了,往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尤其是在这种地界,尸体从来不稀缺。
今天死在路边一个,明天塌房底下再翻出来两个,谁要是每具都去较真,日子就别过了。
久而久之,很多地方的人都学会了把死亡看轻,甚至轻到近乎麻木。
能埋就埋,不能埋就算;有名有姓和无名无姓,很多时候也不过只隔着一层薄得可怜的运气。
可陈树生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至少,对跟着自己走进来、最后却没能走出去的人,他不打算让他们就这么烂在不知道哪条沟里,任风吹雨泡,最后连骨头都烂得没人认得出来。
他说,他们都有家人。
这话听起来不重,里面却压着一种很硬的东西。
那意味着这些人不是统计数字,也不是任务途中顺手划掉的损耗,更不是死了就该被默许吞掉的代价。
他们身后还有人在等消息,也许等得已经快绝望了,也许还固执地相信人总会回来。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该有人把尸体带回去,或者至少把结局交代清楚。
一个体面的下场,在这种年月里,已经算得上奢侈。但正因为奢侈,才更不能轻易舍掉。
林音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陈树生似乎也根本没在意她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像是没有看到她短暂的停顿,也像是压根没打算从她这里立刻拿到什么具体答案。
他提这件事,不像是在逼问,更不像是在借此索要人情。
反倒更像是单纯把一个要求摆了出来,摆得干净,也摆得足够明白。至于她能不能办、愿不愿意办,甚至她会不会因此多想,他似乎都不怎么在乎。
又或者,不是不在乎。
只是他压根没把这些表层反应放在眼里。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火苗在炉膛里晃动,映得人的侧脸时明时灭。
外面的风掠过破窗边缘,带起一点细碎的响声。就在这种不算安稳的沉默里,林音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陈树生这个人有一种很难处理的地方——他总能把某些原本该被视作“附加条件”或者“额外请求”的东西,说得像是最基础不过的底线。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也不需要谁来表态附和。仿佛在他那里,人活着该有交代,死了也一样该有个交代。
这种逻辑并不热烈,却很硬。硬得让人不太好接,也不好拒绝。
而这,恰恰比那些赤裸裸的交易更让人头疼。
因为明码标价的东西反而简单,值多少、换多少,各自心里都有数;最麻烦的,永远是这种带着某种底线意味的要求。
它不一定昂贵,却会让人本能地意识到,一旦答应了,就不仅仅是在帮个忙,而是在承认某种标准,承认某种做事方式,甚至承认一种你原本未必打算接纳的秩序。
林音没有立刻表态,心里的疑问却没散。
雷诺的线能不能搭,不是关键;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陈树生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提这个名字,又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把这件事摆到她面前。
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不求答案,像是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可越是这种态度,越让人无法真正轻松下来。因为你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只提了一个要求,还是顺手又往局里落了一枚钉子。
而偏偏,林音也明白,这件事她没法轻易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