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炮仗声稀稀拉拉的,不知道谁家又在放,噼啪两下就没了。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她问。
董行搓了搓脸,手掌粗糙,蹭在皮肤上沙沙响。他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搓的。
“说实话,我想卖。”
老伴儿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董行端起排骨汤又喝了一口,这回不怕烫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我想留点钱。给老大和老二一人留一份,不管以后他们是读书还是工作,好歹有个底。我年纪不小了,还能干几年?厂子在我手里,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摊子,饿不死撑不着。可要是跟那个徐总合作,去了广深城,那边的摊子能铺多大,我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个字一出口,董行的眼眶就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路灯的光照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的。
老伴儿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他面前。然后把桌上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边吃边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董行没动筷子,端起热水杯暖着手,那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三个字。杯底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黑乎乎的铁皮,可他用惯了,舍不得换。
“这个厂子,是咱俩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董行的声音有点哑,“前几年办厂那会儿,没钱没设备,你把你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全给了我,一毛两毛的,用根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摞。我拿那笔钱买了第一台设备,二手的,从省城拉回来,光运费就花了八十块,心疼得我一宿没睡。”
老伴儿听着,眼圈也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说:“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得提。”董行转着手里那个搪瓷杯子,“那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大冬天的,你在车间里帮我装电瓶,手上全是冻疮,肿得跟萝卜似的,回家还得给两个孩子做饭。有一回你发着高烧,我说你别去了,你说不去不行,货期赶不上人家就不要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电视机里的雪花点子哗哗地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掉牙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