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换一次药,就要一块银元。三副汤药,又是五毛钱。
莫老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药钱就花了二十多块,可伤势却不见太大好转。他整天发着低烧,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
阿贝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先是陈婶陪嫁的两件银首饰,然后是莫老憨的一条旧怀表,再后来连家里的两口猪都贱卖了。
可还是不够。
郎中又来了一趟,给莫老憨扎了针,把阿贝拉到堂屋里。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爹的伤拖得有点久了,里面化脓肿起来。我这点本事,能把骨头接上,但这个脓我没办法。得去苏州城里找西医,他们有刀,能开膛把脓引流出来。”
阿贝问:“去苏州得多少钱?”
郎中想了想:“少说也得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
阿贝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郎中走了以后,阿贝坐在门槛上,心里沉甸甸的。
陈婶也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天边晚霞烧得通红,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陈婶开口了:“阿贝,娘跟你商量个事。”
“嗯。”
“咱们不能看着你爹就这么耗下去。这半年水乡学堂的老先生挺照顾咱们家,他说苏州有个绣坊在招人,工钱还不错。你手巧,绣活好,要不……”
阿贝扭过头看陈婶:“娘,你是让我去苏州做工?”
陈婶眼眶红了:“娘也不想让你去。可咱们家实在是……”
“娘,我去。”
阿贝说得很干脆。
陈婶愣了一下。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阿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爹躺着起不来,家里就咱娘俩。你上了年纪,身子骨也不好,总不能你去。我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也不光是去做工。”
陈婶看着她。
阿贝说:“那老郎中说了,苏州城里有西医,有治爹的药。我一边做工攒钱,一边打听打听。等攒够了钱,就把爹接到苏州治病。”
陈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傻孩子,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大城市,娘不放心。”
阿贝笑了:“有啥不放心的,我拳头硬着呢,水里的功夫也好。谁欺负我,我一拳打回去,不成就往水里一跳,看谁追得上。”
她说得轻松,陈婶却哭得更厉害了。
当晚,陈婶给阿贝收拾行李。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一个小布包。
陈婶翻箱倒柜,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蓝布包。
阿贝认得这个布包。
陈婶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
这玉佩阿贝小时候见过,她问过陈婶这是啥,陈婶只说是捡到她时身上带着的。后来长大了,她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陈婶把玉佩放在阿贝手心里。
“孩子,娘也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当年在码头上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裹着一块好料子的襁褓,怀里放着这个东西。我和你爹猜,你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阿贝低头看手里的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虽然只有半块,但雕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婶说:“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帮你打听打听的。可一晃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头绪。此去苏州,你带着它。一来,是个念想;二来,万一有人认得,说不定能找到你的亲生爹娘。”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系了一根红绳,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娘,我不管啥亲生不亲生的。你们把我养这么大,就是我的亲爹亲娘。这块玉佩我带着,就当是个护身符。”
陈婶抹了一把眼泪,把阿贝搂在怀里。
“你爹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可心里总是挂着你。你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