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琼州的路,走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镇南王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月,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他被两个解差押着,戴着枷锁,穿着囚服,脚上套着铁链,一步一步地往南走。他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出门,坐轿子,骑大马,前呼后拥,连脚都不沾地。现在,他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脚底板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叫苦连天。
两位大哥,能不能走慢点?我……我脚疼……镇南王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解差甲回头瞪了他一眼:慢点?慢点什么时候到琼州?你当这是游山玩水呢?快走!
镇南王咬着牙,拖着铁链,继续走。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为他奏哀乐。
晚上,他被关在路边的驿站里,睡在稻草上。稻草里有虫子,爬来爬去,咬得他浑身是包。蚊子也咬,嗡嗡嗡地在耳边飞,像是在开演唱会。他痒得睡不着,抓破了皮,血糊糊的,又疼又痒,生不如死。
解差坐在门口喝酒吃花生,花生米的香味飘进来,馋得他直流口水,肚子咕咕叫。
两位大哥,能不能给我一口酒喝?就一口……镇南王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条讨食的狗。
解差乙瞪了他一眼:喝什么喝?你是犯人,不是大爷。老实待着。再啰嗦,今晚连稀粥都没得喝!
镇南王缩了回去,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王府里,喝的是绍兴的状元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睡的是雕花大床,盖的是蚕丝被。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连块干净的稻草都睡不上。
他忽然站起来,冲向门口,想夺门而逃。两个解差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他,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镇南王被打得嗷嗷叫,抱着头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乌龟。
还敢跑?行啊?跑啊?跑一个给老子看看!解差甲一边打一边骂,你以为你还是王爷?你现在就是个犯人!连条狗都不如!
镇南王趴在地上,哭着说:不跑了……不跑了……再也不敢了……两位大哥饶命……
打完了,解差把他拖回屋里,锁上门。镇南王趴在稻草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他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稻草上。
这回,他没喊冤。他知道,喊也没用。他想起萧战,想起那个笑眯眯的、把他送进地狱的萧战。他忽然觉得,萧战比他幸运——萧战从小河村出来,一无所有,但心里踏实。而他,拥有五十万两家产,却一夜归零。
报应……报应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月后,他们到了琼州。镇南王被安排在一个小渔村里,给渔民打杂。他每天的工作是搬鱼筐、晒鱼干、扫院子。他的手磨出了老茧,脸晒得黝黑,背也驼了,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有一天,一个渔民问他:老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镇南王愣了一下,苦笑着说:以前……以前是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那你挺有钱啊,怎么混成这样了?
钱……钱没了。被人抄了。
渔民摇摇头:可怜。不过你也别灰心,在这儿好好干,饿不死。就是……就是别偷懒,偷懒要挨揍。
镇南王点点头,继续搬鱼筐。他搬着搬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通州,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商人的生死。现在,他连一个渔民都不敢得罪。
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炸了锅。
听说了吗?镇南王被流放了!琼州!终身不得回京!
活该!这种人,早就该收拾了!
萧国公替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皇上圣明!萧国公青天!
永乐坊的街道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响得跟打仗似的。红纸屑铺了一地,跟过年似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始讲萧国公智斗镇南王的故事,讲到精彩处——留声机一放,铁证如山——满堂喝彩,茶杯盖都拍飞了。
码头上,工人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恶有恶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有人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个京城。
纺织厂里,女工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像是几百只麻雀在开大会。
刘翠娘坐在17号机前,抱着石头,眼眶红了。她想起小陈跪在萧战面前哭的样子,想起那些被牙行骗了钱的姐妹,想起那些被镇南王欺负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石头,你听见了吗?坏人遭报应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石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娘笑了,他也笑了,咯咯地拍手,小手拍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