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是他主动发给我的。”林眠说,“他说:‘眠哥,我知道你在做这个调研。如果你需要证据,我这张桌子,就是证据。’”
会议室后排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是小李。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但肩膀在剧烈抖动。
小张红着眼眶,低下头。
赵峰,那个平时最硬汉的技术骨干,此刻仰头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王倩悄悄递了张纸巾给小李。
林眠看着陈董:
“陈董,这就是‘奋斗文化’下,一个核心员工的真实状态。他今年二十八岁,入职四年,是公司技术骨干,三年拿了两次优秀员工。但他的身体垮了,精神濒临崩溃,脑子里闪过轻生的念头。”
“而这样的员工,在我们公司,不止一个。”
他调出一张柱状图:
“根据匿名问卷和私下一对一访谈,技术部、产品部、运营部三个核心部门,总计217名员工中——”
“84人存在中度以上焦虑症状。”
“57人确诊或疑似抑郁症。”
“103人有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
“41人在过去半年内闪过‘不想活了’的念头。”
“而这些人中,超过90%从未向公司寻求过帮助——因为他们害怕被贴上‘脆弱’、‘不合格’的标签。”
林眠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奋斗者团队’。外表光鲜,内在千疮百孔。他们还在输出,还在撑着,不是因为热爱,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
“房贷要还。”
“孩子要养。”
“父母要看病。”
“他们不敢停。”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些话沉进每个人的心里。
“王总监,”林眠看向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您经常说,销售是狼性团队,要拼,要狠。我想请问,如果一匹狼遍体鳞伤,牙齿松动,腿脚发软,它还能撕咬猎物吗?还是会在某一次冲锋中,直接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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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总,”林眠转向杨明远,“您总说要向飞腾学习。那您知道飞腾去年猝死了几个员工吗?三个。年龄分别是二十五、二十七、二十九。您知道他们的家属拿到多少赔偿吗?平均八十万。一条命,八十万。”
杨明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不是说飞腾做错了什么——在法律上,他们赔了钱,程序走完了。”林眠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想问,我们创办一家公司,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员工用命换钱,然后某天倒下,我们赔一笔钱,再招新人继续吗?”
“如果是这样,我们和那些血汗工厂有什么区别?我们读那么多书,学那么多管理理论,最后就学会怎么更高效地榨干一个人吗?”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陈董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那块戴了二十多年的老手表,表带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
“林眠,”陈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放这段录音,展示这些数据,是为了让我们愧疚吗?”
“不。”林眠摇头,“是为了让我们清醒。”
“愧疚没有用。自我感动没有用。‘大家都不容易’的感慨更没有用。”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目光灼灼,“我要的是一个决定——公司到底要不要改变?如果要,现在就改。如果不要……”
他顿了顿。
“那我会在今天下班前,提交辞职报告。然后把这些数据、录音、照片,匿名发到行业论坛上。让所有人看看,‘卷王之王’科技有限公司,到底是如何‘培养人才’的。”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杨明远猛地抬头:“林眠,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是。”林眠坦然承认,“但我威胁的不是公司,是这套吃人的体系。如果公司选择继续维护这套体系,那我选择不陪葬。就这么简单。”
他看向陈董,眼神清澈而坚定:
“陈董,您创业二十二年了。当年您和几个兄弟挤在出租屋里写代码的时候,想的难道是‘我要建一个让员工生不如死的地方’吗?”
陈董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想不是。”林眠自问自答,“您想的应该是‘我们要做出牛逼的产品’,‘我们要改变世界’,‘我们要让跟着我们干的人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呢?产品确实做出来了,公司也做大了。可跟着您干的人——那些当年和您一起熬夜的兄弟,现在还剩几个?他们的身体还好吗?他们快乐吗?”
陈董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细微的皱纹在颤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陈董那双握紧的拳头上。那双手上满是老茧,有创业初期亲自搬服务器留下的,有熬夜焊接电路板烫伤的,有这些年签无数文件磨出的。
良久,陈董睁开眼睛。
他的眼圈是红的。
“老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技术部那个老刘,跟我一起创业的兄弟,三年前心梗走了。才四十二岁。”
没人说话。
“他走的那天,”陈董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在公司加班。晚上十一点,倒在卫生间里。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
“他老婆带着孩子来公司收拾遗物,孩子才八岁,抱着爸爸的电脑包不撒手,说‘爸爸说忙完这个项目就带我去迪士尼’。”
陈董深吸一口气:
“我给了一百万抚恤金。他老婆没要,说‘老刘跟着您干了十几年,值了’。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
他说不下去了。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这些年,”陈董看向林眠,“我一直跟自己说,创业就是这样,拼的就是谁更狠,谁更能熬。飞腾能007,我们为什么不能?别人能上市,我们为什么不能?”
“但我从来没问过:上市之后呢?就算我们真的上市了,市值百亿了,然后呢?老刘能活过来吗?刚才录音里那个孩子,能不再想跳楼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些大楼里,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公司,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员工,在同样的循环里挣扎。
“林眠,”陈董没有回头,“你的改革方案,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