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邑尚且是封赏,尚公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荣!这意味着,他庆封不仅能在吴国安身,更能一跃成为吴国的贵戚,地位尊崇。巨大的落差让他一阵眩晕,他再次伏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庆封,谢大王厚恩!大王再造之恩,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余祭挥挥手,语气淡然:“起来吧。好生治理朱方,莫负寡人所托。”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将一个失势却富有政治经验的齐国权臣安置在边境要地,既示以优容,借其名望才能巩固边疆,又可借姻亲将其牢牢绑在吴国的战车上,更可向中原诸侯展示吴国招贤纳士的气度,实在是一举多得。至于庆封过去的“罪过”,在吴王看来,或许正是其可利用之处。
庆封恍恍惚惚地退出宫殿,直到外面的热风扑在脸上,才感觉真实了些。稷迎上来,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已知是好消息。当庆封将吴王的赏赐说出时,连一向沉稳的稷也惊呆了。
“朱方……尚公主……” 稷喃喃道,“主公,这……这吴王气魄,非同小可啊!”
庆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并对权力和财富再度充满渴望的光芒。“准备一下,不日赴朱方!还有,打探一下公主的性情喜好,万不可怠慢。”
迁居朱方的过程极为隆重。吴王派了军队护送,仪仗虽不如齐国华丽,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到达朱方时,当地的官吏和部族头人早已恭候。这座城邑比庆封想象的要大,城墙坚固,濒临大江,水陆交通便利,城内外田畴广阔,物产看来确实丰饶。
庆封立刻投入了对朱方的治理。他毕竟是执掌过大国政务的人,经验老到。他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先细致地了解当地的风俗、物产、民情以及与他相邻的势力,尤其是西南方向那个强大的、虎视眈眈的楚国。他带来的齐国心腹被安插在关键位置,同时,他也着力笼络本地的吴人豪强,手段圆滑,恩威并施。
吴王公主的到来,更是将庆封的地位推向了顶峰。公主名唤“瑗”,年方二八,容貌算不上绝色,却有一股吴地女子特有的健朗与明快,目光清澈而大胆。婚礼办得极尽奢华,按照吴国的最高规格,又融入了些许齐国的礼仪,热闹了整整三日。余祭送来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金银珠玉、帛缎奴隶,琳琅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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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初,庆封对这位年轻的公主还存着几分客气与疏离,但瑗公主性情活泼,并不因身份而骄矜,反而对庆封这位来自礼仪之邦、见识广博的“老”夫君带着几分好奇与敬重。她教他吴语,告诉他吴地的风俗传说;庆封则给她讲中原的列国风云、诗书礼乐。渐渐地,一种微妙的融洽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这桩政治婚姻,意外地给庆封漂泊的心带来了一丝慰藉。
拥有了广阔的封邑、尊贵的身份和年轻的妻子,庆封开始尽情享受这失而复得的富贵。他利用朱方便利的水路,通过旧日的关系,与中原乃至更南方的越地商人暗中往来,经营货殖,财富迅速积累。他仿照齐国宫殿的样式,大规模扩建自己在朱方的府邸,只是用料更加奢侈,亭台楼阁,穷极工巧。园中引活水为池,种植奇花异草,甚至不惜重金从中原购来珍禽异兽放养其间。
府中的用度更是挥金如土。膳食必求山珍海味,器皿非金即玉。他养了数百名门客,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但只要能娱他心意,便可得厚赏。宴饮几乎无日无止,席间不仅有吴地的歌舞,他还特意让人寻来齐地的乐师舞姬,演奏故乡的音乐。每当丝竹声起,他端着酒杯,看着堂下翩跹的舞姿,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满足,也是更深的欲望和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虚。他常常对瑗公主和亲近的门客感叹:“昔日在齐,为政事所累,何曾有此等逍遥?今在朱方,方知人生乐事!”
瑗公主有时会看着他沉浸在奢华宴饮中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生于王室,虽受宠爱,却也知父王余祭的性情。父王赐予庆封如此厚赏,绝非仅仅出于仁慈。她偶尔会轻声提醒:“夫君,朱方虽好,终是边邑。听闻楚人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我们还需谨慎些好。”
庆封此时多半已微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夫人多虑了!楚人虽强,我吴国甲兵亦非弱者。况我有坚城,有粮秣,有忠勇之士,何惧之有?来来,饮酒!”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那丝忧虑也冲淡了。
然而,瑗公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庆封在朱方的迅速崛起和极度奢靡,早已引起了邻国楚国的注意和忌惮。楚王熊昭对吴国近年来不断西进扩张本就极度不满,视其为心腹大患。庆封,这个从齐国流亡过来的权臣,不仅得到吴王如此厚待,盘踞在紧邻楚国的朱方,而且还将朱方经营得日益富庶,这在他眼中,无异于在楚国的卧榻之旁,安置了一个贪婪而危险的邻居。更重要的是,攻打朱方,擒杀庆封,可以极大地震慑吴国,甚至能借此机会联合诸侯,重创吴国的气焰。
于是,一场风暴开始在暗中酝酿。楚国的斥候像幽灵一样在朱方附近活动,探听着城防、兵力、粮草储备,以及庆封每日的起居行止。楚王熊昭派出的使者,也秘密前往陈、蔡、许等中原小国,以盟主之威,胁迫利诱,要他们出兵共同讨伐“吴国庇护之齐逆”。
消息终于还是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朱方。稷最先警觉,他将探听到的楚国可能联合诸侯来犯的迹象禀报给庆封。那时庆封正在欣赏新得来的一对玉璧,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脸上享乐的笑容收敛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熊昭此人,好大喜功,虚张声势而已。” 他将玉璧小心放下,“诸侯各怀鬼胎,岂是他说联合就能联合的?即便来了,我朱方城高池深,守上一年半载亦无问题。届时吴王大军必至,里应外合,正好叫楚人尝尝厉害。”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了一抹阴霾。他下令加强城防,多备守城器械,增派巡逻斥候,但府内的宴饮笙歌,却并未完全停止。或许,他需要用这种持续的热闹,来掩盖内心逐渐升起的不安。
公元前545年,秋。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
风中已带了肃杀之气。终于,确切的消息如同丧钟般敲响:楚王熊昭亲率楚国大军,并纠集了陈、蔡、许等诸侯国的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江水,兵锋直指朱方!旌旗蔽日,号角连营,那庞大的声势,远非庆封最初预想的“虚张声势”。
烽火台燃起了冲天的狼烟。朱方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恐慌。百姓惊慌失措,争相逃入城内或躲藏深山。庆封站在加固后的城墙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联军旗帜,脸色第一次变得煞白。他紧握着墙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危险的迫近,意识到楚王熊昭是必欲将他除之而后快。他带来的那些齐国门客,有的面露惧色,有的则强作镇定,但恐慌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紧闭四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弓弩、滚木、擂石,全部就位!” 庆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境下的狠厉。他转身对稷吼道:“立刻派出最快的斥候,分多路突围,向吴王告急!言楚子率诸侯围朱方,情势危急,请求速发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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瑗公主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衣,将长发束起,来到城头。她看着庆封,眼神坚定:“夫君,我已命府中女眷皆助守城。粮秣、伤药都已备好。我们与朱方共存亡。”
庆封看着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联军的进攻开始了。如同潮水般的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朱方城涌来。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砸在城墙上、盾牌上,发出夺命的声响。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震耳欲聋。庆封拔剑亲自在城头督战,稷则指挥弓弩手还击。战斗异常惨烈,楚军人数占优,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朱方守军凭借城防拼死抵抗,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连续数日的猛攻,朱方城虽然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庆封几日未曾合眼,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形容憔悴,但眼神却像困兽一般凶狠。他知道,城破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他的富贵荣华烟消云散,他和瑗公主,以及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城防即将达到极限的时刻,远方传来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与楚军的鼓点截然不同!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图案的吴国大旗,出现在楚联军侧后的地平线上!吴王余祭亲率的大军,终于到了!
这支吴军,人数或许不及楚联军众多,但极其精悍。士卒皆轻甲短刃,行动迅捷如风,在将领的指挥下,并不直接攻击楚军主力,而是如同灵蛇般,迅猛扑向楚军相对薄弱的两翼和后勤辎重队伍。尤其是联军中的陈、蔡等国军队,本就不愿为楚国卖命,见到吴军如此悍勇,阵脚大乱,稍一接触便溃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楚军本阵。
围攻朱方的楚军腹背受敌,攻势顿时一滞。城头上的庆封看到这一幕,狂喜涌上心头,他嘶声大吼:“援军已至!开城!随我杀出!与大王里应外合!”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庆封一马当先,率领城中还能战斗的所有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陷入混乱的楚军。楚王熊昭没料到吴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被围困多日的庆封还敢出城反击,楚军一时首尾不能相顾。
熊昭在高车上望见吴军旗帜和从城中杀出的庆封部队,又见侧翼诸侯军溃散,气得暴跳如雷,连斩了几个溃退的士卒也止不住颓势。他知道事已不可为,继续缠斗下去损失更大,只得咬牙切齿地下令撤退。楚军丢盔弃甲,狼狈向西败走。
朱方之围遂解。
城下,庆封见到了吴王余祭。他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声音哽咽:“臣庆封,叩谢大王救命之恩!若非大王神兵天降,朱方已成齑粉矣!”
余祭骑在马上,战甲上尚有血痕,他看着劫后余生的朱方城和狼狈不堪的庆封,目光深邃。他并未下马,只是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庆大夫守城辛苦。楚子无道,侵我疆土,寡人必不与他干休。你且好生安抚城内,修缮城防。楚人,寡人自去追击。”
庆封连声称是。余祭不再多言,率领吴军主力,沿着楚军败退的方向,乘胜追击而去。
接下来的战报不断传回朱方。吴军士气如虹,一路西进。楚军新败,军心涣散,沿途据点守军措手不及。吴军连续攻占了原属楚国或其附庸的棘、栎、麻三座城邑,缴获了大量物资,兵锋锐不可当。
消息传到楚国郢都,朝野震动。楚王熊昭败退回国内,惊魂未定,又闻边境三城失守,更是怒不可遏。他深以为耻,急于挽回颜面,不顾部分大臣的劝阻,迅速重新集结兵力,决定主动出击,寻找吴军主力决战。他选择了吴国边境的另一处要地——雩娄,作为进攻目标,企图通过攻击此地,调动吴军,从而在野战中击败对方,一雪前耻。
楚军再度出动,猛攻雩娄。雩娄守军顽强抵抗,但压力巨大。吴王余祭闻讯,亲率主力自新占领的棘、栎等地回师,驰援雩娄。双方在雩娄一带展开激战,楚军攻势猛烈,吴军依仗地形和士气,寸土不让。激战数日,熊昭见雩娄难以迅速攻克,又担心后方有失,便下令军队转向,撤退至地势更为险要的干溪一带,企图凭借地利,设伏阻击可能追来的吴军。
余祭用兵,向来果断迅猛。他见楚军后撤,判断其士气已沮,立即抓住战机,留部分兵力守雩娄,自率精锐,果断追击。吴军行动迅捷,很快便咬住了楚军的尾巴。
干溪,一条蜿蜒于丘陵之间的河流,两岸山势起伏,林木茂密。楚军刚刚抵达,营垒未稳,吴军追兵已至。余祭不给楚军任何喘息和布设埋伏的机会,立即发起了猛攻。
这场发生在干溪的战斗,比朱方解围战更加激烈和关键。吴军挟连胜之威,士卒皆怀报国之心,作战极其勇悍。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分兵数路,穿插迂回,不断冲击楚军的阵线。而楚军新败之余,士气本就低落,又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在吴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阵脚逐渐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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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干溪水被鲜血染红,战场上尸横遍野。最终,楚军大败,丢盔弃甲,向南疯狂溃逃。吴军乘胜掩杀,斩获无数。楚王熊昭在亲信护卫下,仅以身免,仓皇逃回郢都。不久,楚王熊昭薨。
……
公元前544年,夏。
长江下游的水汽氤氲成一片黏稠的闷热。战火留下的焦土气息尚未被雨季彻底洗刷干净,吴国境内,尤其是新近与越国接壤的边境地带,仍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汗水和潮湿泥土的特殊气味。阿虎趴在泥泞里,脸颊紧贴着被无数脚步践踏过的烂泥,冰冷的触感让他几乎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清醒。他听着吴国士兵带着胜利者特有的、略显嘈杂的吆喝声,清点着他们这些俘虏。他是越人,是这次边境冲突中被俘的数十名越国士卒之一。铠甲早已被剥去,只余下破烂不堪的麻布短衣,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淤青。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只是在高温下微微肿胀,发出不详的灼热感。
“都起来!该死的越狗,动作快点儿!” 一名吴军队率,穿着略显精良的皮甲,腰佩青铜短剑,用生硬的越地方言喝骂着,鞭子随之落下,抽在一个试图挣扎起身的俘虏背上,引起一声压抑的痛呼。
阿虎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踉跄站起。他个子不高,但筋骨结实,常年在水网密布的山林间跋涉,赋予了他猿猴般的敏捷和忍耐力。他抬眼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处临时的俘虏营,靠近一条宽阔的河流,想必是吴军运输物资的水道。远处,隐约可见吴国战船的桅杆,像一片枯寂的树林。他的心沉了下去。成为吴虏,命运已然注定,不是被役使至死,就是成为祭祀的牺牲。他想起了战死的同乡,想起了陷落的村寨,一股混杂着悲痛和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不让吴人看见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俘虏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串绑在一起,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空气中水汽更重,河风的腥味扑面而来。很快,一个规模不小的船坞出现在眼前。木料的腥味、桐油的气味、还有汗臭和鱼腥混合在一起,形成码头特有的气息。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停泊在岸边,有狭长敏捷的艨艟,也有体量较大的楼船。许多赤膊的工匠和役夫正在忙碌,敲打声、拉纤的号子声不绝于耳。
阿虎和另外十几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俘虏被单独挑了出来。那名队率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冷峻地审视着。
“你,你,还有你,”他的手指点过,包括阿虎,“算你们走运,不用去矿山送死。留在这里,看守这些舟船。听着,要是敢有丝毫异动,剐了你们喂鱼!”
所谓“守船”,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苦役,清扫船舱,搬运杂物,夜间巡逻,防止宵小靠近,都是最卑贱、最耗人体力的活。但相比于深入矿井不见天日,这确实算是一线生机。阿虎被分派到一条中型战船上,这条船似乎刚刚经过修整,船体散发着新刷桐油的味道。和他一同派来的,还有两个越国俘虏,一个年纪稍大,沉默寡言,叫老蒲;另一个则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名叫水生。负责管理他们的,是一个跛脚的老吴兵,大家都叫他蹇叔。蹇叔似乎对看管俘虏没什么热情,大多时候只是蹲在船头晒太阳,或者擦拭他那把锈迹斑斑的戈。
日子在沉重的劳役和屈辱中一天天过去。阿虎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默默地干活。他清理船舱底积存的污水,擦拭甲板,整理缆绳。他观察着这条船的结构,记住每一个舱室,每一条通道。他留意吴兵换岗的时辰,留意码头上的动静。仇恨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发芽,但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机会。老蒲似乎已经完全认命,整日里只知埋头做事,眼神空洞。水生则时常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念家乡的父母。阿虎偶尔会低声安慰他几句,但更多时候是沉默。他知道,任何不谨慎的言行,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大约过了月余,一个傍晚,蹇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些不寻常的神色。“都听好了,”他哑着嗓子说,“明日,大王要来巡视舟师,检阅新船。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把船里船外再彻底收拾一遍,要是出了一点纰漏,咱们谁都别想活!”
大王?吴王余祭?阿虎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强压住激动,垂下眼睑,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那一夜,阿虎几乎没有合眼。吴王余祭,就是发动这次侵边之战的罪魁祸首。如今,这个仇敌就要亲自来到他日夜看守的这条船上。这是天赐的良机吗?还是自寻死路?他抚摸着怀中暗藏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小块磨得异常锋利的碎铁片,是他在清理工匠作坊时偷偷藏起来的,原本只是想用作防身或切割绳索,从未想过能派上如此大用。冰冷的铁片刺痛了他的掌心,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他想到了战死的同伴,想到了可能已被吴人掳掠的亲人,一股决绝的勇气取代了恐惧。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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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未明,整个船坞就忙碌起来。吴军兵士明显增加了守卫,旌旗招展,气氛肃杀。阿虎、老蒲和水生被命令将甲板擦洗得一尘不染,连缆绳都重新盘绕整齐。蹇叔也换上了一件稍干净的号衣,紧张地来回踱步。
将近午时,河面上传来了浑厚的号角声。一支威严的船队缓缓驶近,最大的楼船上飘扬着王族的旗帜。岸上和水中的吴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阿虎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窥视。楼船靠岸,搭上跳板。先是一队精锐甲士登岸警戒,随后,一个身着华丽锦袍、头戴高冠的中年男子,在众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码头。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船只和人群,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便是吴王余祭。
余祭并未立即走向阿虎所在的这条船,而是先巡视了其他几条新造的战船,听取工师和将领的禀报,不时发出询问或指令。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阿虎和其他俘虏被勒令跪在甲板的角落,不得抬头。时间一点点流逝,阿虎的手心全是汗,那块碎铁片几乎要被焐热。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终于,脚步声和谈话声向着这边靠近。余祭在一群文武官员的陪同下,登上了阿虎所在的这条战船。船体微微晃动。
“此船修葺一新,甚好。”余祭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似乎很满意,“寡人欲亲往舱内一观。”
“大王,舱内狭窄,恐有不妥……”一个苍老的声音谨慎地劝谏,想必是某位大臣。
“诶,”余祭不以为然地打断,“寡人之将士能居之,寡人为何不能观之?莫非尔等以为,寡人已不堪登高履险?”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透露出武人的刚愎。
众人连忙称是。余祭迈步,向着通往船舱的入口走去。他的随从们紧随其后,但舱口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且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侍卫不得不留在甲板上警戒。
机会!就在这一瞬间!
阿虎一直匍匐在舱口附近,假装擦拭一根桅杆的基座。当吴王余祭的身影即将没入舱口的阴影时,阿虎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他忽略了左臂伤口撕裂的剧痛,将全身的力量和积压已久的仇恨,都灌注到握着碎铁片的右手上,猛地扑向那个锦袍背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阿虎的眼中只有那个代表着无尽苦难的仇敌。他没有任何呼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噗——”
那块磨尖的铁片,精准而又凶狠地,从背后刺入了余祭的脖颈下方,直没至柄!
余祭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嗬气声。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因极度仇恨而扭曲的、年轻的越人的脸。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华丽的锦袍。
“有刺客!”
“护驾!”
直到此时,甲板上的侍卫才如梦初醒,惊恐万状地嘶吼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乱成一片。距离最近的几个侍卫疯了一般冲上来。
阿虎一击得手,心中涌起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片空茫。他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他甚至没有试图拔出铁片,也没有抵抗,只是松开了手,任由吴王余祭沉重的身躯软软地倒向舱内。他挺直了胸膛,迎着扑面而来的刀锋,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含混着越地土语的怒吼。
数把青铜剑同时砍在了他的身上。
阿虎倒在血泊中,意识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水生那张吓得惨白的、充满惊恐和不解的脸,以及老蒲深不见底、难以捉摸的眼神。还有船舱外,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陷入的巨大混乱和哀嚎。
吴王余祭,薨。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整个船坞,乃至整个吴国,都为之震动。大王在视察战船时,被一名卑贱的越国俘虏刺杀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混乱中,余祭的弟弟,公子夷昧,迅速控制了局面。他本就随行在侧,目睹了兄长遇刺的全过程。在最初的震惊和悲痛之后,夷昧显示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果决。他立即下令封锁消息,严密控制所有在场人员,尤其是那些越国俘虏。老蒲、水生以及其他所有在船坞服役的越虏,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愤怒的吴军士兵屠戮殆尽。蹇叔也未能幸免,以失职之罪被处死。
夷昧亲自指挥,将余祭的遗体妥善安置,并严密封锁了刺杀现场。他深知,王兄暴毙,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在这个与越国关系紧张、西方强邻楚国虎视眈眈的关头。必须尽快稳定局势,防止内乱。
数日后,在吴国群臣的拥戴下,公子夷昧在吴都举行了简单的仪式,继承了王位,成为新的吴君。他继位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重申对越国的仇恨,誓言必报此仇。同时,他加强了对境内越国俘虏的管控和清算,一场针对越人的血腥清洗在所难免。然而,在公开的言辞之下,夷昧内心深处或许还有更复杂的考量。兄长的死,固然令人悲痛,但也为他扫清了通往权力顶峰的障碍,尽管这种方式是如此惨烈和意外。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也需要权衡对越策略是立即大举报复,还是暂作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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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条发生过刺王血案的战船,据说不久后被夷昧下令彻底拆解焚毁,连同那段不祥的记忆,一起沉入了浑浊的江底。那个名叫阿虎的越国俘虏,他的名字无人记得,他的尸骨不知所终,他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一颗微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短暂的、血色的涟漪,便迅速消失在波澜之下。但他那奋不顾身的一刺,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吴越之地的权力格局,为日后更加惨烈的恩怨纷争,埋下了一根深重的导火索。江水东流,不舍昼夜,带走了血与火的气息,也带走了无数像阿虎这样的小人物的姓名与悲欢。只有风掠过水面时,仿佛还隐约回荡着那一声绝望而暴烈的怒吼。
……
公元前527年,正月,江南的寒意比往年更刺骨。姑苏城外的太湖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冷光。都城内的街巷少见行人,偶有车马经过,轱辘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这座吴国的都城。
王宫深处,九龙殿内烛火通明。吴王夷昧躺在锦榻上,面色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响。三位御医跪在榻前,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为首的太医令又一次为夷昧诊脉,手指触到那微弱如游丝的脉搏时,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何?”守在榻边的公子僚低声问道。这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容还带着几分稚嫩,但连日来的守夜已在他眼下刻下了深重的阴影。
太医令缓缓摇头,声音几不可闻:“公子恕罪,王上……就在旦夕之间了。”
僚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望向榻上的父亲,那个曾经英武不凡的吴王,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夷昧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僚急忙俯身过去,却只听到断断续续的气音:“季……札……”
这两个字像重锤击在僚的心头。他当然知道父亲未尽之言的含义——先王寿梦的遗命,兄终弟及,王位应当传给四叔季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