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宿命轮回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公子,季子已到宫门外了。”

话音刚落,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已快步踏入殿中。来人身着素色深衣,外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虽满面倦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儒雅之气。正是夷昧的同母弟,闻名列国的公子季札。

“王兄!”季札扑到榻前,握住夷昧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夷昧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开,看到季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用力攥住季札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季札一眼,又转向一旁的僚,目光中满是不舍与忧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上——驾崩了!”

悲恸的哭声响彻大殿。丧钟自宫城中传出,一声接一声,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夷昧的灵柩停放在太庙东厢,按照礼制,需停灵七日方可下葬。这期间,姑苏城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不仅因为国君新丧,更因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谁将是下一任吴王?

按照吴王寿梦临终前的明确遗训,王位应当兄终弟及,由最小的弟弟季札继承。然而季札多年来游历列国,淡泊名利,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停灵第三日,以大夫子渊为首的几位老臣终于在太庙偏殿拦住了守灵归来的季札。

子渊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侍奉过寿梦的老臣。他躬身施礼,开门见山:“季子,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王遗命在先,请季子以社稷为重,早登大位。”

季札默然,目光扫过面前这些重臣。除了子渊,还有司马胥门衍、司徒狐庸等一众老臣,个个神色凝重。他知道,这些人代表的是吴国传统的宗室力量,他们希望维持寿梦定下的继承秩序。

“诸位大夫,”季札缓缓开口,声音因连日守灵而沙哑,“季札才疏学浅,长年在外游学,于国事生疏,恐难当此重任。”

胥门衍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季子过谦了!您仁德之名播于列国,若能继位,必能安内攘外,使我吴国更加昌盛。”

“况且,”狐庸补充道,“此乃先王明训,若违遗命,只怕引起非议啊。”

季札望向窗外,太庙庭院中的古柏在寒风中摇曳。他想起三十多年前,父亲寿梦临终时的场景。那时他还年轻,跪在榻前,听父亲嘱咐兄长们务必传位给自己。当时他就不愿卷入权力纷争,才选择远游避让。没想到,兜转多年,这个重担还是落到了自己肩上。

“请容我再思量几日。”季札最终只是淡淡回应,施礼后转身离去。

当夜,季札府邸书房内烛火长明。

“先生真不愿继位吗?”说话的是季札的门客石甫,一个跟随他周游列国多年的谋士。

季札轻叹一声,将手中的竹简放下:“你知我志不在此。”

“然则吴国王位空悬,恐生变乱。我听说,夷昧王的旧臣们已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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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札眉头微蹙。他何尝不知现在的局势微妙?兄长夷昧在位十七年,虽遵循父命没有立太子,但身边自然聚集了一批拥护公子僚的臣子。如今若自己强行继位,只怕难以服众;若推辞不就,又恐落人口实,说他不遵先王遗命。

更让他担忧的是,吴国东北有强齐虎视,西面与楚国的战事时断时续,南方还有越人不断骚扰。这个地处东南的诸侯国,实在经不起内乱的折腾。

“夷昧之子僚,你觉得如何?”季札突然问道。

石甫沉吟片刻:“僚公子年少,但听闻性情仁厚,敏而好学。只是……缺乏历练。”

季札点头,目光深邃:“我若继位,名虽正而言不顺,必遭僚一系忌恨。若立僚为王,我又违背先父之命。两难啊。”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与此同时,公子僚府中也是灯火通明。

夷昧的夫人郑氏坐在上首,虽身着丧服,未施脂粉,但依然保持着国君夫人的威仪。她面前站着几位心腹大臣,为首的正是大夫仲平。

仲平年约四十,是夷昧一手提拔的亲信,也是公子僚的老师之一。他沉声道:“夫人,据宫中眼线回报,子渊等人今日已向季子劝进。”

郑氏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季子如何回应?”

“似有推辞之意,但未明确拒绝。”仲平道,“夫人,此事宜早作决断。若季子继位,公子与夫人的处境就危险了。”

一旁的老内侍也低声道:“老奴听说,太庙的祭祀已经准备了新王登基的仪轨。”

郑氏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僚跪坐在一旁,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僚儿,你怎么看?”郑氏问道。

僚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母亲,四叔若依祖父遗命继位,也是应当的。”

“糊涂!”郑氏难得地对儿子厉声道,“你父王在位十七年,文治武功,哪一点对不起吴国社稷?凭什么他这一脉就要让出王位?”

仲平也劝道:“公子,权力更迭最是凶险。若季子继位,为稳固统治,难保不会对您不利啊。”

僚痛苦地闭上眼:“可这是祖父的遗命…”

“遗命是死的,人是活的!”郑氏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你记住,你不是为自己争,是为所有追随你父王的人争!你若退让,他们都将万劫不复!”

这话如惊雷般震动了僚。他环视屋内,这些忠于父亲的臣子们个个面露忧色。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公子,而是代表着一股政治力量。

次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宫中:季札不见了!

子渊闻讯大惊,亲自带人到季札府上查看,只见府门大开,室内整洁,重要物品均已带走,只留下一封简短的帛书,上书:“季札不德,难当大任,愿效仿古人,避位让贤。”

“快追!”子渊急忙下令封锁城门,派兵四处搜寻。

然而季札仿佛人间蒸发,没有任何踪迹。有守城士兵说,天未亮时见过一驾马车出城,但车上堆满书籍,像是个游学士子,便未加盘查。

消息传到僚的耳中时,他正在太庙为父亲守灵。听到四叔连夜出走的消息,他愣住了。

“他这是…宁可出走也不愿继位吗?”僚喃喃自语。

仲平眼中却闪过喜色:“公子,这是天意啊!季子自行逃位,便是放弃了继承权!”

郑氏也匆匆赶来,压抑着激动:“僚儿,这是你的机会。”

但僚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自幼仰慕四叔的学识人品,没想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对立。

搜寻进行了三天,一无所获。朝中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第七日,夷昧下葬。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百姓沿路哭送,为这位在位十七年的吴王送行。

葬礼结束后,宗室重臣齐聚太庙议事。这次会议将决定吴国的未来。

太庙正殿庄严肃穆,先王寿梦的牌位高居正中,两侧是历代吴君的神主。宗室元老、朝廷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子渊率先开口:“季子虽暂时不在,但先王遗命不可违。我建议暂由老夫摄政,待寻回季子再行登基大典。”

话音未落,仲平立即反驳:“子渊大夫此言差矣!季子逃位,已是不遵先王遗命。依礼,当由先王子嗣继位才是正理。”

双方支持者纷纷发言,争论越来越激烈。

“夷昧王本就是最后继位者,其子僚继位,合乎礼法!”

“但先王明言传位季子,岂可因他一时不在就改立他人?”

争执中,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缓缓起身。他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公子山,寿梦的堂弟,已年过七旬。

“诸位,”公子山声音不高,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老夫说几句公道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者身上。

“先兄寿梦的遗命,自是应当遵从。然而,”公子山话锋一转,“季札避让,是他自己的选择。若强立不愿为君者为君,于国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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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众人,继续道:“夷昧在位十七载,政绩有目共睹。其子僚虽年少,但仁孝聪慧,若得良臣辅佐,必能承继大统。老夫认为,当立僚为吴王。”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公子山的表态无疑具有重要分量。

子渊等人还想争辩,但公子山抬手制止:“况且,国不可一日无君。楚国虎视眈眈,若闻我国内乱,必乘虚而入。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朝局。”

这话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外患当前,内部稳定确实最为重要。

朝议持续了整整一天。最终,在公子山的调解下,各方达成妥协:立公子僚为吴王,但需尊季札为“仲父”,若他日季札归来,当以国君之礼相待。

决议既下,使者立即前往僚的府邸传达公议结果。

僚跪在父亲灵位前,听着仲平宣读决议文书,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向母亲,郑氏眼中含泪,却面带喜色。他又看向满堂臣子,人人神色肃穆。

“公子,不,大王,”仲平躬身道,“请以社稷为重。”

僚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教他射箭的场景,四叔给他讲解诗书的时光,还有祖父寿梦那张威严的画像。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公子,而是吴国的君主,肩负着万千生灵的命运。

“臣等拜见大王!”在子渊和仲平的带领下,满堂臣子齐齐跪拜。

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众卿平身。”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的吉时。整个姑苏城忙碌起来,宫人清扫宫殿,准备仪仗;官吏排练典礼流程;将士加强城防,以防不测。

登基前夜,僚独自登上宫城高楼,眺望夜幕下的姑苏城。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更远处是漆黑的原野和山峦。

“大王。”身后传来郑氏的声音。

“母亲,”僚没有回头,“我有些害怕。”

郑氏走到他身边,轻抚他的肩膀:“记住你父王的话: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

“若四叔有一天回来呢?”

郑氏沉默片刻:“那就要看那时的情况了。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僚望着远方,忽然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公元前527年正月末,吴王僚的登基大典在太庙隆重举行。

僚身着玄色王服,头戴冕旒,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一步步走向祭坛。他按照礼仪祭拜天地祖先,接受百官朝贺。整个过程,他都保持着符合礼制的庄重表情。

唯有在转身面向万千臣民,看到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时,他的眼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不仅是权力带来的眩晕,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大王万年!”欢呼声响彻云霄。

新王继位的消息很快传遍列国。楚国的探马飞驰回郢都禀报,齐国的朝堂上议论纷纷,越地的部族首领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而在吴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品他的粗茶。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位放弃王位的公子季札。

姑苏城王宫内,新即位的吴王僚正在批阅第一份奏章。烛光下,他的侧影已然有了几分君王的威严。

窗外,正月寒月如钩,冷冷地照看着这个多变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