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颜色,是触感。是湿的,粘的,稠得像陈年的猪油,糊在眼皮、鼻腔、喉咙、肺叶深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在把这黑色的猪油,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鼻孔捅进去,一直捅到肺泡,搅匀,然后让它在那里凝固,长出冰碴。冷,不再是温度,是刑罚。是无数根细密的、烧红的针,从骨髓最深处往外扎,每一针都带走一点点“活着”的感觉,留下一点点“死了”的麻木。只有疼痛,是真实的。后脑勺那块顶着的、冰棱一样的石头,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颅骨里、顶进半毫米。左臂,从肩膀到指尖,被冻在玛丹(或者是谁?)那僵硬、湿冷的、防寒服的布料上,像两片被焊死的铁皮。手指,只有食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丁点、指甲盖大小的、属于“我”的控制权。就靠着这点指甲盖,在另一块铁皮(玛丹的防寒服)上,划。
一,长。
一,长。
一,长。
……是“等”。
是写给蟑螂看的。
是写给自己听的。
是写给……地下那个、滴、答、滴、答、走着的、钟摆的。
但蟑螂那边,没回应。
只有那一下、一下、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断指划过皮肤的震动,还在继续。
一,短。(这是“N”?)
一,长。(这是“A”?)
一,短。(这是“D”?)
不,不是“D”。
下一笔,变了。
一,短。
一,短。
一,短。
这是“S”。
连起来……是“N-A-S”。
什么意思?
不是“水”,不是“活”,不是“丹”。
是……“NAS”?北约防空系统?不,不对,这鬼地方,是“NAV”?导航?
也不是。
那断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更急促、更混乱的、像是在冰泥里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的、频率,敲出了另一串:
一,短。(N)
一,长。(A)
一,长,一短。(G)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H)
然后,是急促的、没有间隔的、三个短点。(E)
再然后,是长,长,长。(O)
最后,是短,长。(R)
连起来……是“N-A-G-H-E-O-R”。
没有这个词。
是密码?
是暗语?
是……他在雨林里,跟谁学的、什么狗屁缩写?
李建国脑子里一片混乱。冰水、缺氧、疼痛、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腐烂的气味,像搅拌机一样,在颅内疯狂搅动,把记忆、逻辑、甚至基本的语言能力,都搅成了冰冷的、腥臭的、糊状物。
他只能用那只还能动的指尖,继续划。
一,长,一,长,一,长。(等。)
一,长,一,长,一,长。(等。)
一,长,一,长,一,长。(等。)
像一个固执的、疯掉的、在雪地里用指甲抠冰、想抠出“救命”两个字的、傻子。
然后,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等”字、抠穿指尖、抠进骨头、抠进脑髓里的时候——
那一下、一下、像钟摆一样、滴、答、滴、答的、震动,突然变了。
不是从骨头里。
是……直接从皮肤上,从贴着蟑螂那只断指的、手背上,传来的。
那一下下的、断指的震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清晰的、更“有节奏”的、敲击。
不再是摩斯码那种、长短点的、复杂组合。
是简单的、重复的、像某种原始部落鼓点的、节奏。
咚。
咚,咚。
咚。
咚,咚。
……是心跳!
是蟑螂的心跳!被他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指骨,像听诊器一样,传导了过来!
但那心跳,不对。
太慢了。
慢得不像活人。
而且,乱。
咚。(一下重的。)
停顿。
咚,咚。(两下轻的、急促的。)
又停顿。
咚。(一下,很重,很沉,像石头落进深井。)
这不是活人的心跳。
这是……快死的人,在冰水里,被冻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心脏在抽搐、挣扎、然后又被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刺激得、回光返照一样的、乱跳。
但就是这混乱的、垂死的、心跳,在敲。
一下,一下,清晰地,通过那截断指的、骨头,敲在我手背上。
像在说:
“我还没死透。”
“你他妈,也,别,死。”
我猛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只还能动的食指指尖,从玛丹的防寒服上,挪开,挪到……贴着蟑螂那截断指旁边的、我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用指甲,抵着自己的皮肤,用力,往下,一划!
冰,冻住了皮肤的表层,指甲划过去,没有血,只有一道白痕,和火辣辣的、疼。
但我“写”出来了。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这是我的、摩斯码的、心跳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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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长,长,长。(这是“等”。)
再然后,我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划了一个圈,一个叉,又划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意思是:“别动,等,上面。”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但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敲击,停了。
然后,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也许是一分钟,在这绝对黑暗、冰冷、时间都冻成冰块的地底,半分钟和一小时没有区别。
那断指,又敲了一下。
一下,很重,很慢。
咚。
然后,是两下,很轻,很快。
嗒,嗒。
然后,又一下,很重,很慢。
咚。
连起来……是“咚,嗒嗒,咚”。
不是摩斯码。
是……我们民兵队,在雨林里,断粮断水、被“银蜂”追得走投无路、靠敲树干传递消息时,老周教我们的、最简单的、只有我们十七个人懂的、“三长两短”信号!
“咚”是长。
“嗒”是短。
“咚,嗒嗒,咚”就是——“收到,活着,等。”
蟑螂这兔崽子!他听懂了!他还记得!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口最深处,那还没被冻透的地方,炸开!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立刻就被周围的冰水吞没,但它炸开了!
像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微弱,虽然下一秒就要熄灭。
但,是光。
是热的。
是“我们还在”的、光。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混着冰碴、甜腻腐烂气、和血腥味的、臭气,灌进肺里,呛得我眼前又是一黑,但这次,我没咳出来,我把它、死死地、憋在了喉咙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用那只还能动的食指,在自己手背上,又划了一个圈,一个叉,一个向上的箭头,然后,在旁边,狠狠地,划了三个感叹号!
意思是:“别动!等上面!危险!!!”
然后,我把手指,死死地,按在蟑螂那截断指旁边的、手背皮肤上,一动不动。
用皮肤的温度(虽然几乎没有),用那一下下的、我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的、微弱震动,告诉他:
“我在。”
“我们一起,等。”
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两只手,隔着冰冷的皮肤和断骨,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他妈不要命的方式,在“说话”。
在“活着”。
在等。
等上面那口冰窟窿,会不会有光漏下来。
等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是越来越浓,还是慢慢散掉。
等……地下那个、滴、答、滴、答、走着的、钟摆,什么时候,敲响下一声。
然后,它,敲了。
不是从骨头里。
是……从四面八方。
从头顶的冻土,从身下的烂泥,从左边玛丹(或者是谁?)僵硬的尸体,从右边蟑螂那微弱的、心跳传来的方向……
从这口黑暗的、冰冷的、灌满了死亡和腐烂味道的、棺材的、每一寸空气里……
响起了一种声音。
不是“滴答”。
是……
嗡——————————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巨大的、生锈的、铁轮,在冰面上、缓慢地、碾过去的、嗡鸣。
声音不大。
但……无处不在。
而且,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规律。
嗡————(三秒。)
停顿。(一秒。)
嗡————(两秒。)
停顿。(两秒。)
嗡————(四秒。)
停顿。(一秒。)
嗡————……
像在……呼吸。
像在……计数。
像在……用声音,摸索这口棺材的、边界。
我全身的寒毛,又炸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冻的。
是……“听”出来的。
因为,就在这“嗡”声响起的同时——
我感觉到,贴着蟑螂断指的那块皮肤,下面,那微弱、混乱、但确实还在跳的、心跳……
突然,变了。
它不再乱。
它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跟上了那个“嗡”声的、节奏。
嗡————(心跳,咚————)
停顿。(心跳,停顿。)
嗡————(心跳,咚,咚。)
停顿。(心跳,停顿,停顿。)
嗡————(心跳,咚————咚————)
……
它在“学”!
蟑螂那快冻死的心脏,在“学”那个、从地底传来的、诡异的、嗡鸣的、节奏!
不!
不是“学”!
是……被“带”着走!
像两只节拍器,一只在隔壁房间敲,另一只在这边,慢慢地,被它的振动,“带”成了同样的频率!
我猛地,用那根还能动的食指,在蟑螂的手背上,狠狠地、疯狂地、乱划!
没有摩斯码,没有“三长两短”,就是乱划!
划出血!划破皮!用疼痛,把他从那该死的、“嗡”声的节奏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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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用。
蟑螂的心跳,还在跟着那“嗡”声,一下,一下,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稳,也越来越……不像活人的心跳。
像机械。
像钟摆。
像……地下那个、东西的、回声。
绝望,像更冷、更黑的冰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要把我最后那点、用火柴点燃的、热气,彻底浇灭。
然后,就在我快要放弃,快要任由那“嗡”声把我也“带”走的时候——
我左手边,那只一直没动过的、属于玛丹(或者是谁?)的、冰冷僵硬的手……
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握拳。
很慢,很艰难,像生锈的齿轮,在冻住的油里,强行、转动了、一格。
然后,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摸索着,碰到了我的、左手手腕。
指尖,是冰的,硬的,像五根冻萝卜。
但那五根冻萝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我手腕的、动脉上……
按了一下。
很重。
重得,把我那快要被“嗡”声带偏的、心跳,猛地、砸回了它自己该有的、混乱的、但属于“活人”的、节奏上!
咚!咚!咚!
乱,但快。
疼,但热。
然后,那五根冻萝卜,松开了。
但在我手腕上,留下了一个、用指甲、划出来的、印记。
不是字。
是一个……箭头。
指向,我的、胸口。
什么意思?
我愣住。
然后,猛地,明白了。
胸口……
我穿着的,是老款的、中国边防部队配发的、加厚防寒服。
内衬的口袋里……
缝着一块、巴掌大的、锡纸包裹的、“单兵自热食品”里的、加热包!
雨林里,老周教过我们,那玩意儿,除了加热,关键时候,撕开,淋点水(哪怕是自己尿),能产生高温,能烫伤口止血,能当临时信号烟(虽然烟不大),甚至……能当个微弱的、持续大概十分钟的、热源!
玛丹(或者是谁?)在提醒我!
用那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力气,在提醒我!
这口冰棺材里,不只有冷,不只有黑暗,不只有那个在地下“嗡鸣”的鬼东西……
还有一块,能发热的,锡纸包!
我心脏,像被那五根冻萝卜,狠狠锤了一拳,又猛地灌进了一桶滚烫的、辣椒水!
热!
疼!
但,是“活”的!
我猛地,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摸索着,伸向自己胸口的、内衬口袋。
冰,冻住了拉链。
布料,被泥水泡得发硬。
手指,冻得像五根没有知觉的、木棍。
但我抠。
用指甲,抠那个拉链的、锁头。
一下,两下,三下……
拉链,纹丝不动。
像焊死了。
绝望,又开始漫上来。
但就在这时——
那只一直抵着我手背的、蟑螂的、断指……
突然,动了。
不是敲。
是……挪。
它慢慢地、艰难地,从我的手背上,挪开,然后,摸索着,碰到了我那只正在抠拉链的、左手的手指。
然后,那截断指的、指尖,抵住了我的、食指指尖。
冰,冷,硬。
但,是“他”。
然后,他用那截断指的、骨头,在我食指指尖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一下,很轻。
然后,是两下,很快。
然后,又一下,很重。
连起来……是“嗒,嗒嗒,咚”。
又是“三长两短”!
但这次,意思不一样。
在雨林里,这个节奏,是——“我来,你稳。”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截断指的指尖,猛地、用力,顶住了我的食指指尖,然后,带着我的手指,往拉链锁头的、侧面,一个我没想到的、卡扣的、位置,一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里,清晰得像子弹上膛。
拉链,松了。
不是冻住的。
是……卡住了。
被泥水里的、一粒小石子,卡在了锁齿的、凹槽里。
蟑螂这兔崽子,在绝对的黑暗里,用一截断指的、触感,摸到了那颗我看不见的、石子!
然后,他带着我的手指,把它,顶开了!
我心脏狂跳!
来不及说谢谢(也没法说),我颤抖着,用左手两根还能勉强弯曲的手指,捏住拉链头,用力,往下一拉!
“嗤啦——”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这死寂里,响得像撕开一块帆布。
我的手,伸进内衬口袋。
摸到了。
那块锡纸包。
巴掌大,硬硬的,方方的,边缘有点被水泡软了,但整体还是完好的。
我把它,掏了出来。
紧紧地,攥在手里。
锡纸冰凉,但在我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我摸索着,找到锡纸包边缘,那个小小的、锯齿状的、撕口。
小主,
用力,一撕!
“刺啦——”
锡纸被撕开。
一股淡淡的、化学的、生石灰混着铁粉的、味道,飘了出来,瞬间就被周围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吞没。
但,东西,出来了。
是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
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火柴头大小的、镁条(老式加热包里的引火物)。
接下来,是关键。
水。
需要水,哪怕是很少的一点,来激活加热反应。
这里全是冰水烂泥,水不缺。
但,怎么把水,弄到这包粉末上,而不让整个锡纸包被泥水污染、失效?
我愣住。
然后,我想到了。
嘴。
我还有嘴。
虽然嘴里全是冰泥,但我可以,用舌头,把口腔里那点还没冻住的、唾液,积攒起来。
不多,但也许,够润湿一点点粉末,引发反应。
我把那包撕开的加热包,小心地,用左手手掌托着,凑到嘴边。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把舌头,从冻僵的牙关里,挤出来,挤到那包灰白色的、粉末上。
舌头,是冰的,麻木的。
但我能感觉到,那粉末,是干的,粗糙的,像沙子。
我用舌尖,舔。
一下,两下……
唾液,很少,粘稠,带着血腥味。
但,我舔湿了,大概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粉末。
然后,我迅速把加热包拿开,用左手拇指,按住那被舔湿的一小撮粉末,用力,揉搓!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粉末只是被唾液润湿,结成一小团潮湿的、灰白色的、泥。
绝望,又一次涌上来。
难道,这加热包,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失效了?
但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