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深黑钟摆

我左手拇指的指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温热。

很微弱,像火柴将熄未熄时,那最后一点、余烬的热度。

但,是热的!

它,有反应!

虽然很慢,虽然很微弱,但,那被唾液润湿的一小撮粉末,开始,发热了!

我心脏,像被那点微弱的温热,狠狠烫了一下!

有戏!

我猛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点点、开始发热的、湿润粉末团,把它从加热包里,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

然后,我把这团只有绿豆大小、但正在变得越来越热、甚至开始烫手的、小泥团,用指尖,捏着,凑到了……蟑螂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伤口上。

断指的伤口,被冰水和烂泥泡得发白,边缘翻卷,露出里面冻得发青的、骨头茬子。

我把那团发热的、小泥团,轻轻地,按在了,伤口最深处,那一点点、还没完全坏死的、肉芽组织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像热铁烙在冻肉上。

我感觉到,蟑螂那截断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很剧烈!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不是心跳的节奏。

那是……疼痛的、痉挛!

是神经,在极度的寒冷和麻木中,被突如其来的、灼热的、刺激,强行、激活的、反应!

他还没完全冻死!

他的神经,还有反应!

我心脏狂跳,顾不上那团小泥团烫得我指尖生疼,死死地,把它按在蟑螂的伤口上,用力,碾磨!

让那点热量,最大限度地,渗透进去!

刺激他!

唤醒他!

哪怕只是让那截断指的、指尖,恢复一点点、知觉!

然后,我感觉到,蟑螂那截断指,抽搐得更厉害了。

而且,那一下下的、抽搐,开始变得,有规律。

不再是混乱的痉挛。

而是,一下,重,一下,轻,一下,重,一下,轻……

像在……敲。

用那截被烫得、恢复了点知觉的、断指,在我手背上,敲。

敲的是:

一,短,一,长,一,短,一,长。(心跳。)

然后,是长,长,长。(等。)

然后,是短,短,短,短,短。(五个短点,是“危险”的、最高级警告。)

他懂了!

他感觉到了!

那点热量,不仅烫醒了他的神经,也把他从那该死的、“嗡”声的、节奏里,拽了回来!

我猛地,把手里那团已经快要冷却的、小泥团,扔掉。

然后,用左手,摸索着,找到那包加热包里,那块火柴头大小的、镁条。

镁条,是最后的、杀手锏。

用石头,或者金属,用力刮擦镁条,会产生剧烈的火花,甚至能引燃干燥的、可燃物。

但这里,没有干燥的东西。

只有冰,水,烂泥,和我们这三具半冻僵的、尸体。

但,镁条的火花,也许,能当个信号。

给上面看?

不可能。七十五米厚的冻土和烂泥,一点火花,屁都看不见。

但,也许,能给那个在地下“嗡鸣”的、东西,看?

或者说,刺激它?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乱的、冻僵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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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

极度危险。

那个“东西”,在模仿蟑螂的心跳,在用它那诡异的“嗡”声,试图“同化”我们。

刺激它,可能让我们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但……

不刺激它,我们就能活吗?

在这口冰棺材里,等上面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救援?等我们被彻底冻成冰棍?等那个“东西”用“嗡”声,把我们的心跳,一点一点,“调”成和它一样的、钟摆的节奏?

然后,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它控制着,从这口棺材里,爬出去,变成它的……什么东西?

不。

老子不干。

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死成个人样,不是死成个钟摆。

我猛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镁条。

|镁条很细,很脆,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表面已经有些氧化,但捏在指尖,还能感觉到那坚硬的、金属的质感。|

|我摸索着,在身下的烂泥里,寻找能用来刮擦镁条的东西。石头?没有,只有绵软的、充满腐殖质的淤泥。骨头?我自己或者玛丹(或者是谁?)的骨头?不,太钝,而且……下不去手。|

|然后,我想到了。|

|我左手手腕上,戴着块表。|

|老式的,机械的,上海牌,防水,防震,是玛丹(这次确定是玛丹了,这是她在我十八岁生日时,用她攒了半年的津贴,偷偷给我买的,表盘背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给小王八蛋,别弄丢了——玛丹”)送给我的。|

|表壳是钢的。|

|表蒙子(玻璃)已经碎了,但边缘还残留着锋利的、玻璃碴子。|

|我用左手,艰难地,把手腕抬起来,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表蒙子边缘一块凸起的、锋利的玻璃碴,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轻响,玻璃碴被掰了下来,大概有半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锋利。|

|我用舌头,把那块玻璃碴,卷到牙齿间,小心地,用门牙咬住,不让它掉下去。|

|然后,左手捏着镁条,右手(如果能动的话)没有,我只能用左手手腕,抵住那块加热包的锡纸(当作一个粗糙的、刮擦面),然后,用牙齿咬着那块玻璃碴,对准左手捏着的镁条末端,用力,一刮!|

|“嗤——啦!!!”|

|一声刺耳的、像用铁片划黑板一样的、尖锐响声,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炸开!|

|同时,一蓬剧烈、刺眼、呈亮白色的、火星,猛地从那被刮擦的镁条末端,爆了出来!|

|火星只有一簇,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但在这绝对黑暗的地底,这半秒钟的、亮白色的、火星,亮得像个太阳!|

|我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自己那只捏着镁条的、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的、左手。|

|看见了蟑螂那只抵着我手背的、断指的、惨白的、伤口翻卷的、手。|

|看见了左边,玛丹(这次终于看清了,是玛丹,她那件熟悉的、袖口磨破了的、老式边防防寒服,和她那张冻得发青、但依旧带着最后一点、像石头一样坚硬表情的、侧脸)的、脸。|

|看见了周围,那像黑色沥青一样、缓缓流动的、烂泥。|

|看见了头顶,那像锅盖一样、压下来的、黑暗的、冻土层。|

|也看见了……|

|就在我们正前方,大概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那烂泥的、中央……|

|嵌着一个东西。|

|一个大概有篮球大小、表面布满了银白色、像血管又像电路板纹路的、凸起和凹陷的、不规则球体。|

|球体一半陷在泥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部分,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脉动着。|

|像一颗……心脏。|

|一颗银白色的、冰冷的、但还在跳动的、金属心脏。|

|而在那颗“心脏”的表面,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之间,正流淌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蜡烛又像凝结的血的、物质。|

|那物质,随着“心脏”的脉动,一明,一灭,散发着一种……暗红色的、像坏掉的红外线夜视仪一样的、微光。|

|就是那微光,在刚才镁条火星爆开的、那半秒钟里,被我看见了。|

|是它。|

|那个“东西”。|

|那颗“银色的心脏”。|

|它在。|

|它就在我们眼前。|

|不到三米。|

|镁条的火星,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但刚才那半秒钟的、亮白色的、火星,和那颗“银色心脏”散发出的、暗红色的、微光,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留下了两个,重叠的,残像。|

|一个,是亮的,刺眼的,转瞬即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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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暗的,粘稠的,持续存在的。|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感觉到了。|

|那颗“银色心脏”的、脉动,加快了。|

|从原来那缓慢的、像钟摆一样的、“嗡——嗡——”,变成了……|

|嗡!嗡!嗡!|

|更急促,更有力,而且,带着一种……愤怒的、被惊扰的、频率。|

|同时,那颗“心脏”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物质流淌的、速度,也加快了。|

|像被加热的、沥青。|

|散发出的、暗红色的、微光,也变亮了。|

|从原来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红光,变成了……像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炭火。|

|照亮了周围,大概一尺见方的、烂泥。|

|也照亮了……|

|那颗“心脏”正对着我们的、那一面上……|

|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嵌在银白色的、金属的、球体表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凹陷,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是丹意。|

|虽然扭曲,虽然融化,虽然只剩下一张脸的、轮廓。|

|但,是丹意。|

|是那个在“蜂巢”深处,被暗红色光芒吞噬的、丹意。|

|是那个在“银色女王”的意识里,被当成“钥匙”、被当成“蓝图”、被当成“母体”的、丹意。|

|是那个……玛丹阿姨,用命换来的、丹意。|

|她……没死。|

|不,是没死透。|

|她变成了……这颗“心脏”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颗“心脏”,长在了她的……脸上?|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但嘴里只有冰泥,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和脸上的冰水混在一起,又冻成冰。|

|然后,我感觉到,那颗“银色心脏”的、脉动,停了。|

|停了一秒。|

|然后,以一种更加狂暴的、频率,猛地、跳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像一台被踩到底油门的、生锈的、柴油发动机,在绝命地、嘶吼!|

|同时,那张嵌在球体表面的、丹意的、脸,动了。|

|不是表情动了。|

|是整张脸,从球体表面,凸了出来。|

|像浮雕,变成了圆雕。|

|像一张脸,要从那颗银白色的、金属球里,挣脱出来。|

|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那两个空洞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暗红色的微光。|

|是银白色的、刺眼的、像水银一样流淌的、光。|

|那光,从她眼睛的空洞里,射了出来。|

|像两道探照灯,笔直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看”见了。|

|被那颗“心脏”,被那张脸,被那双银白色的、空洞的、眼睛,看见了。|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冷。|

|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

|然后,我听见了。|

|不,不是听见。|

|是那银白色的光,直接,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一个声音。|

|不,不是声音。|

|是信息。|

|是画面。|

|是情绪。|

|是丹意的,最后的,记忆碎片。|

|暗红色的光。|

|主控台上,跳动的红色按钮。|

|小陈叔叔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平静,疲惫,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光芒。|

|然后,是光,吞噬一切的光。|

|然后是冷,绝对的冷。|

|然后是黑暗,绝对的黑暗。|

|然后,是“它”。|

|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非人的、意识。|

|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吞噬她。|

|同化她。|

|把她变成“蓝图”,变成“母体”,变成“钥匙”。|

|但她,在最后一刻,在意识被彻底吞噬、同化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执念,在“它”的、核心逻辑里,刻下了一个东西。|

|一个名字。|

|“玛丹”。|

|一个画面。|

|雨林的黄昏,篝火,玛丹阿姨用钢盔煮着野菜汤,骂她是“小兔崽子”,然后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一段声音。|

|“丹意,活下去,替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

|然后,是长达五年的、静滞。|

|然后,是今天,那钻头的震动,那“礼物”的爆炸,那病毒的污染,那能量的失控,那意识的崩解……|

|然后,是现在。|

|这颗“银色心脏”,这颗被污染、被崩解、但又被丹意最后那点“执念”和“玛丹”的名字、锚住了的、畸形的、怪物,在绝对的黑暗和冰冷中,用那颗“心脏”的、脉动,在“呼吸”,在“计数”,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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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刚才,那镁条的、火星。|

|那一点点的、光,和热。|

|刺激了它。|

|唤醒了它。|

|或者说,唤醒了……丹意,留在它核心里的、那最后一点、执念。|

|于是,它“看”了过来。|

|用那双银白色的、空洞的、眼睛,用那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信息和画面,用那狂暴的、像柴油发动机一样的、脉动……|

|“看”见了,我。|

|然后,我脑子里,响起了她的声音。|

|不,是丹意的、声音。|

|不,也不是丹意的、声音。|

|是那颗“银色心脏”,用丹意的记忆碎片,混合着它自己那非人的、冰冷的逻辑,模拟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是中文。|

|是女声。|

|是丹意的、语调。|

|但,每个字,都像用生锈的齿轮,互相摩擦,碾出来的。|

|她说:|

|“……玛……丹……阿……姨……”|

|“……在……哪……”|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玛丹阿姨在哪?|

|她就在我左边,不到半米,冻僵了,可能已经死了。|

|但,我能告诉它吗?|

|告诉这颗,长在丹意脸上的、银色的、心脏,玛丹阿姨在哪?|

|然后呢?|

|让它“看见”玛丹阿姨?|

|让它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玛丹阿姨?|

|让它用那狂暴的、脉动,“碰”玛丹阿姨?|

|不。|

|绝不。|

|我死死地,咬住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句冲到嘴边的、“她就在我左边”,咽了回去。|

|咽回了肚子里,和那些冰泥、血腥、甜腻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

|然后,我在脑子里,用尽所有的、意念,对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对着那颗狂跳的、心脏,对着那个用丹意的声音说话的、怪物,嘶吼:|

|“……滚……”|

|“……离她……远点……”|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像信号不良的、灯泡。|

|然后,那颗狂跳的、心脏,停了一下。|

|停了一秒。|

|然后,它,又跳了起来。|

|但这次,跳动的、频率,变了。|

|不再是那种狂暴的、柴油发动机一样的、嘶吼。|

|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垂死者的、叹息。|

|嗡……|

|嗡……|

|嗡……|

|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每一下,都让那颗“心脏”表面的、银白色纹路,黯淡一分。|

|每一下,都让那张嵌在球体表面的、丹意的、脸,模糊一分。|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暗了下去。|

|最后,只剩两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红光。|

|然后,那红光,也熄灭了。|

|那颗“心脏”,停止了、脉动。|

|那张脸,重新、陷回了银白色的、球体表面,变回了一个模糊的、浮雕。|

|一切,又恢复了、黑暗,和死寂。|

|只有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还在,而且,似乎……更浓了。|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脑子里,还回荡着,丹意那用生锈齿轮碾出来的、声音:|

|“……玛……丹……阿……姨……”|

|“……在……哪……”|

|和那颗“心脏”,最后那缓慢的、沉重的、叹息一样的、脉动。|

|还有,我刚才,在脑子里,对着它嘶吼的、那句话:|

|“……滚……”|

|“……离她……远点……”|

|我做到了吗?|

|我把它,吼退了吗?|

|还是,它只是……累了?|

|或者,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刺激?|

|等待下一次,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左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玻璃表蒙子,刚才被我用牙齿掰下来的、那块玻璃碴,还咬在我嘴里。|

|边缘锋利,能割开喉咙。|

|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割开,我自己的,喉咙。|

|如果,那颗“心脏”,再“醒”过来。|

|如果,它再“看”过来。|

|如果,它想“碰”玛丹阿姨。|

|我就用这块玻璃碴,割开喉咙,让血,喷它一脸。|

|然后,用我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那颗“心脏”旁边,用嘴里剩下的、那点镁条的粉末,和血,混合在一起,点燃,炸了它。|

|同归于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决定了。|

|我咬着那块玻璃碴,感觉着它锋利的边缘,抵着我的舌尖。|

|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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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清醒。|

|然后,我感觉到,左手边,玛丹阿姨那冰冷僵硬的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握拳。|

|是……用手指,在我手腕上,轻轻地,划。**|

|划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下。|

|然后,又在圈外,点了一下。|

|然后,是长,长,长。(等。)|

|我懂了。|

|圈,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