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张家庄有个后生,名叫张贵生,爹娘死得早,从小就跟着村西头的姥爷过日子。
姥爷姓孟,人称孟老爹,是个扎纸匠。这孟老爹扎了一辈子的纸活,手艺是这一带有名的。他能扎纸马纸轿、纸人纸楼,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远看跟真的一般无二。尤其是他糊的盔甲鸾笄、钗钏步摇,那叫一个精致——金银箔纸在他手里,叠一叠、裁一裁,就能做出兵将的铠甲、妇人的头面首饰来。村里的红白喜事,凡是需要纸扎家什的,没有不来找他的。
贵生跟着姥爷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手。他别的不好,就爱拿姥爷裁剩下的金银箔纸边角料,一个人躲在西厢房的小阁楼上,悄悄地糊盔甲、做鸾笄、扎钗钏步摇。这些东西他从不拿给人看,做好了一一码在阁楼墙角的一口旧樟木箱子里,盖上盖子,谁也不让碰。
姥爷知道外孙有这个癖好,也不拦着,只是偶尔嘀咕一句:“这孩子,老做这些阴间用的东西干什么?做大点的人家还能拿去烧了用,你这巴掌大的玩意儿,烧了也派不上用场。”
贵生也不解释。他就是喜欢做,做完了一一摆好,左看右看,心里踏实。
这一年贵生十七岁。姥爷身子骨大不如前了,纸扎铺的活计就落在了他肩上。
入秋的一个傍晚,贵生刚给邻村一家办丧事的人家送完纸扎,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西厢房阁楼上的油灯还没点,屋里昏沉沉的。他刚迈进门,就见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端庄,却看不出半点血色。她见了贵生,福了一福,开口便道:“郎君可是孟家纸扎铺的张贵生?”
贵生心里一惊,心想这女人他从未见过,怎么知道他名字?但他素来胆子大,便应了一声:“正是。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女人微微一笑:“我姓黄,就住在村东头的后山坡上。久仰郎君手艺好,特意上门来求郎君做一批东西。”
贵生问:“做什么?”
“钗钏步摇,一共三十六件。”女人顿了顿,“另外还要头面三副、金镯八对、珍珠项链四条。做工要精细,样式要体面,金箔纸的成色越亮越好。”
贵生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批活儿量不小,便道:“这些东西不难做,但要得急吗?”
女人道:“三日之内,越快越好。郎君放心,工钱定有重谢。”
贵生又问:“大姐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女人笑了笑,眼里露出一丝光来:“我家闺女要出嫁了,这是她的嫁奁。寒门小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嫁妆,只好托郎君的手艺,给闺女撑撑门面。”
贵生听她这么说,心里倒有些同情。乡下人嫁闺女,置办不起真金白银的首饰,拿纸扎的充数,也不是没有的事。他点点头:“行,三日后你来取。”
女人道了谢,转身下了楼。贵生追到门外,想看看她往哪个方向走的,结果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但也没深想。
接下来的三天,贵生白天忙铺子里的活计,晚上就点上油灯,在阁楼上赶工。他翻出姥爷珍藏的上好金箔纸——那种纸比普通的厚,颜色金黄,在灯下闪闪发光,扎出来的钗环首饰比真的还好看。贵生手巧,用竹签做骨、金箔贴面,又描上朱砂、点翠,做出来的步摇钗钏,一串串、一件件摆在桌上,真是光华夺目。
做到第三天半夜,终于齐了。他数了数,钗钏步摇三十六件,头面三副,金镯八对,珍珠项链四条,一样不少。
第四天傍晚,那女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女人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还有一吊铜钱。
“郎君手艺真好,”女人一件件看过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比我想的还要体面。这些糕点是家里自己做的,钱不多,聊表心意。”
贵生接过篮子,道了声谢。女人收好那批首饰,正要走,忽然又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郎君,”她压低声音说,“还有一桩事,想求你帮个忙。”
贵生问:“什么事?”
女人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虽姓黄,可夫家有个同宗的亲戚姓黄,就在贵庄东边三里地的黄家湾,做的是县衙门里的典吏,管户籍册子的。我想求郎君去他门上,讨一张官衔封条来——就是那种红纸写的,贴在门上的官衔帖。”
贵生一愣:“你要那个干什么?”
女人叹了口气:“郎君不知,我闺女嫁的人家,也是我们这一带有头有脸的。我夫家虽也姓黄,却与做官的那家不是近支,说出来矮人一头。若能借一张同姓官衔的封条贴在门楣上,女儿出嫁那天,迎亲的人来了,一看‘县衙黄典吏’的字样,便知道我黄家也是有体面的人物。穷人家办事,只能这么借一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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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生听了,心里觉得好笑。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穷亲戚借富亲戚的名头装点门面,这种事他见过不少,也不稀奇。他便一口答应下来:“行,我明天就去黄家湾帮你讨一张。”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贵生提了两包点心,走了三里路到黄家湾,找到了那位黄典吏的宅子。黄典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听说是孟家纸扎铺的外孙来求封条,倒也爽快,顺手扯了一张红纸,研墨提笔,写下“县衙典吏黄荣升寓”八个字,又盖了私章,递给贵生。
贵生揣着封条回了家。当天傍晚,女人来了,接过封条时双手微微发抖,眼眶都红了,连连作揖。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贵生,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走后,贵生把篮子里的糕点拿出来,想尝一块。谁知道一拿到手里,糕点轻飘飘的,掰开一看——全是土块,捏得跟糕点的形状一模一样。再看那吊铜钱,铜绿斑斑,分明是纸钱。
贵生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女人是个鬼。
他心里一阵发毛,可转念一想,那鬼自始至终客客气气,没有半点害人的意思,便也不觉得怕了。只是把那些土块纸钱原样放回篮子里,搁到阁楼的角落。
姥爷知道这事后,捻着山羊胡子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鬼也要脸面。”
再说这张家庄一带,除了人,还住着不少别的东西。
村东头后山坡上有一大片乱葬岗,埋的都是不知哪朝哪代的孤魂野鬼。这些鬼平日里安安分分,逢年过节才出来溜达一圈,从不害人。黄氏一族在鬼中也算是个大家族——领头的是个叫黄老福的,生前是个挑担子卖杂货的货郎,死后做了这乱葬岗上的鬼族长。
黄老福在世时人老实,死了也规矩,从不招惹是非。他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叫黄巧娘,就是他托贵生置办嫁奁的那个。巧娘要嫁的人家,是乱葬岗北头唐家坟地的一支孤鬼,姓唐,祖上出过秀才,也算鬼中有点根基的。
黄老福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可满意归满意,他心里有一块心病。
乱葬岗北边三里外,有座五通庙。
那座庙不大,就一间正殿,供着五个神像,个个面目狰狞。庙是前朝留下来的,香火早断了,可里头住的东西却没走。那是五个不知来历的野鬼,自称“五通神”,在方圆百里之内横行霸道,专好淫人妻女、勒索供奉,恶名在外。
黄老福活着的时候就听说过五通的厉害。死了以后,他在乱葬岗上亲眼见过一回——有个年轻女鬼,新婚不久,被五通中的一个看上了,硬是被抢到庙里糟蹋了三天三夜。她丈夫去要人,被五通打了一顿,扔出来时魂魄都散了七分。后来是请动了附近山神庙的山神出面说情,那女鬼才被放回来,可从此疯疯癫癫,见人就躲。
巧娘要出嫁的事,黄老福本打算悄悄办,不惊动五通庙那边。可五通是什么东西?方圆百里之内,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巧娘出嫁前五天,乱葬岗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生得倒是俊秀,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自称姓胡,是五通庙四郎手下的人,奉命来“贺喜”。
黄老福一看来人,心就沉了下去。
那胡姓男子笑嘻嘻地说:“黄老哥,四郎听说你家巧娘要出嫁,特意派我来道个喜。四郎说了,大家乡里乡亲的,巧娘出嫁,他也该出一份贺礼。只不过,他想请巧娘在出嫁之前,到五通庙去坐一坐,喝杯茶,也算是全了邻里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