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四郎看上了巧娘,要人在出嫁前去“侍奉”一番。
黄老福脸色变了,却不敢发作。五通在鬼道中势大,背后又有山精野怪撑腰,不是他一个孤魂野鬼能惹得起的。他只得陪着笑脸说:“胡爷说笑了,小女蒲柳之姿,哪敢劳动四郎大人挂念。等小女出嫁之后,老汉一定亲自到庙里去拜谢四郎。”
胡姓男子皮笑肉不笑:“黄老哥,四郎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动的。五天后巧娘出嫁,四郎说了,那天他亲自来迎亲队伍里坐席。至于迎亲之前嘛——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甩甩袖子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话:“别忘了,你们这些孤魂野鬼,能在这乱葬岗上安生住着,全靠五通庙的庇护。”
黄老福又急又怕,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乱葬岗北边二里地的保家仙堂求援。
那保家仙堂供的是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在东北这一带地位极高——胡家是狐仙,黄家是黄仙,常家是蛇仙,蟒家是蟒仙,四大家族统管着大大小小的山精野怪。黄老福活着的时候,就常听说胡三太爷的名号,知道这位是方圆几百里仙家中的大人物。
保家仙堂不大,就一间砖瓦房,里头供着神位。管香火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婆,姓常,人称常姑婆,年轻时据说是出过马的,后来年纪大了,就守着保家仙堂给人看香火。黄老福托梦给常姑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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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姑婆听罢,点上三炷香,对着胡三太爷的神位祷告了半天。半晌,香头的青烟聚成一缕,在神像前打了个旋儿,又散了。常姑婆脸色凝重,对黄老福说:“三太爷的意思,这事不好管。五通虽是野鬼,可他们在这一带盘踞多年,根基不浅。他们背后还有人——是蟒家的蟒天龙。蟒天龙在蟒仙中算是有一号的,三太爷也不好直接出面。”
黄老福急道:“那巧娘就任由他们糟蹋?”
常姑婆沉吟片刻,说:“三太爷虽不便出面,但给指了条路。他说,巧娘出嫁那天,迎亲的队伍要经过五通庙门口的那条官道。只要把排场撑足了,让五通庙里的人看出来巧娘夫家不是寻常孤魂,而是有来头的,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
黄老福一愣:“排场?我一个卖杂货的孤魂野鬼,哪来的排场?”
常姑婆道:“三太爷说了,排场不在东西真假,在架势。你看人间那些办红白喜事的,讲究什么?讲究的是门楣上的官衔、嫁奁里的首饰、迎亲队伍里的灯笼。这些东西,能唬住人,也能唬住鬼。”
黄老福恍然大悟,这才有了后面找张贵生置办嫁奁、借官衔封条的事。
话说回来,张贵生把官衔封条交给黄家之后,过了两天,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跑到村东头的后山坡上转了一圈。乱葬岗上长满了荒草,坟包歪歪斜斜,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老头看他一眼,招呼道:“后生,你就是孟家纸扎铺的那个?”
贵生点点头:“老爹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我是黄家的邻居,姓周。你帮黄老福做的那些首饰,我们都看见了,手艺真不赖。”
贵生心说果然是鬼,但也不怕,反倒坐了下来,问:“周老爹,黄家嫁女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老头叹了口气,把五通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贵生听完,心里一股火就冒了上来。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见不得欺软怕硬的事,当下拍着大腿说:“这他娘的不就是鬼霸吗?黄老爹就任由他们欺负?”
周老头摇摇头:“后生,你不懂鬼道里的规矩。五通庙那五个东西,活着的时候就是泼皮无赖,死了更是无法无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了几十年,没人治得了。”
贵生皱眉想了想,忽然问:“胡三太爷都管不了,那谁能管?”
周老头抽了口烟,悠悠地说:“要说能治五通的,也不是没有。往南走五十里,有座蟒仙洞,里头住着蟒翠霞。她是蟒天龙的对头,道行比蟒天龙高出一截。当年蟒天龙投靠五通,蟒翠霞就跟她翻了脸。只不过蟒翠霞性子冷,不爱管闲事,一般求不动。”
贵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出嫁那天,贵生特意没睡。他坐在自家院子里,面朝村东的后山坡,耳朵竖得老高。
大约二更时分,后山坡那边忽然亮起一片灯火。
贵生腾地站起来,爬上墙头去看。只见乱葬岗的方向,烛光灿烂,灯笼高悬,鼓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村里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纷纷推开门窗往外看。有人以为是哪家半夜来下葬的,可仔细一看,那队伍里的人都披红挂彩、插着花,分明是办喜事。
胆子大的几个人结伴往山坡上摸去,想看个究竟。贵生也跟着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队伍是从乱葬岗上出来的,蜿蜒向西,往五通庙的方向走。打头的是四个提着大红灯笼的,灯笼上赫然写着“县衙典吏黄荣升寓”的字样。后面跟着一顶花轿,轿帘低垂,里头坐着新娘子。花轿前后,八抬大轿是没有的,但有几个抬着箱笼的,箱笼上贴着红纸,纸上的字隐约可辨——什么“金钗十二对”、“步摇六支”、“头面三副”、“金镯八对”……那箱笼虽轻飘飘的,可灯笼一照,金箔纸闪闪发光,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箱箱实打实的金银首饰。
队伍中间,黄老福穿着一身八成新的青布长衫,胸前一朵红绸花,满面红光,逢人便拱手,嘴里说着“同喜同喜”。
花轿经过五通庙门口的时候,鼓乐声忽然拔高了三分。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队伍在庙门前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刻意要让庙里的人看清楚那些灯笼上的字、箱笼上的贴纸。
贵生远远看见,五通庙那扇破败的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里头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往外张望,可始终没有人出来。
花轿过了五通庙,继续往西走,进了唐家坟地的地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贵生也回了家。
姥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捻着旱烟,见他回来,问:“看清了?”
贵生点点头:“看清了。黄老爹那架势,跟真的一样。”
姥爷吐了口烟,悠悠地说:“鬼也是要脸的。你没听人说过?宁穷一年,不穷一天。嫁闺女,再穷也得撑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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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生说:“我瞧那五通庙里有人往外看,可没出来。”
姥爷哼了一声:“他们也在掂量。黄家打着县衙典吏的招牌,嫁奁又置办得像模像样,那些野鬼摸不清深浅,不敢贸然动手。”
贵生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可他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花轿过了五通庙之后,队伍里的鼓乐渐渐停了下来。黄老福松了一口气,正要去招呼亲家那头来迎亲的人,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阴风吹过,回头一看——队伍末尾多了一个人。
正是那天来乱葬岗传话的白面书生,姓胡的那位。
黄老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胡书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黄老哥,恭喜恭喜。四郎让我来送送巧娘,顺便带句话。”
黄老福强作镇定:“什么话?”
“四郎说了,巧娘这门亲事,他认。但规矩不能坏——方圆百里之内,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得给五通庙孝敬一份茶水钱。你们绕开庙门走,是不给面子。三天之内,叫唐家那边把茶水钱送到庙里去。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