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忽然抬头看了看队伍中的灯笼,又看了看箱笼上的红纸贴条,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典吏?就黄家湾那个管户籍的?他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官衔,也拿来唬人?”
黄老福脸色一白。
胡书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黄老哥,大家都是鬼,谁不知道谁?你女婿唐家祖上不过出过一个穷酸秀才,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那些嫁奁,扎纸匠做的东西,烧到阴间,连个响儿都没有。四郎让我告诉你——这些把戏,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五通庙。”
黄老福的腿都软了。
胡书生却不急着发难,反而笑了笑:“不过呢,四郎是讲理的人。他说,巧娘既然已经嫁过去了,他就不强求。但是唐家坟地,从今以后每月要给五通庙上供——香火钱、纸钱、供品,一样不能少。少一天,四郎亲自上门去收。”
说完,他转过身,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黄老福站在当场,浑身冰凉。花轿已经到了唐家坟地,迎亲的唐家人在那边敲锣打鼓,一片喜庆。他看了看女儿的花轿,硬是把心里的苦咽了下去,挤出笑容走了过去。
巧娘嫁到唐家的第三天,张贵生又去了乱葬岗。
他是专程来找周老爹的。上一回听周老爹说蟒翠霞的事,他记在心里,想来问个清楚。
周老爹还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了他,叹了口气,把五通庙派人来勒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贵生听完,气得咬牙切齿:“这帮东西也太欺负人了!借了个官衔封条都不行,还要月月上供?”
周老爹摇摇头:“鬼道里的规矩,弱肉强食,比人间还狠。人间好歹还有官府,鬼道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贵生问:“蟒翠霞真的能治五通?”
周老爹点点头:“能。蟒翠霞是蟒仙里道行最深的一个,当年跟蟒天龙翻脸,就是嫌她走歪路。但蟒翠霞住在蟒仙洞里,闭门修炼,几十年不见外人了。想求她出山,难如登天。”
贵生又问:“怎么才能请她出来?”
周老爹想了想,说:“我听说蟒翠霞当年有个恩人,是个人间的道士,帮她挡过一回天雷劫。后来道士死了,蟒翠霞每年清明都去他坟上祭拜。那道士姓李,葬在翠屏山半山腰,离蟒仙洞不远。你要是能找到李道士的坟,说不定能在清明前后碰上她。”
贵生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清了李道士坟的大致方位。
回到家后,贵生把这事跟姥爷说了。姥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贵生,这事你管不了。鬼道里的事,活人掺和进去,是要折寿的。”
贵生说:“姥爷,我不是要管。我是看不过眼。”
姥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那些钗钏步摇是你做的,你就有份了?”
贵生没说话。
姥爷抽了口烟,又说:“鬼要体面,你给了他们体面。可体面是假的,唬得了一时,唬不了一世。五通庙那帮东西早晚会知道真相,到时候不光黄家倒霉,连你都有麻烦。”
贵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姥爷,你常说,做人要有良心,做鬼也不能没有。我帮黄老爹做了嫁奁,又帮他要了官衔封条,这事我就是有份的。既然有份,就不能看着不管。”
姥爷没再说什么,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过了两天,贵生独自一人往南走了五十里,找到了翠屏山。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腰处果然有一座荒坟,墓碑上刻着“李公明远之墓”几个字。
贵生在坟前等了整整一天,从早晨等到黄昏。天快黑的时候,山风忽然停了,林子里静得出奇。他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子,穿一身青绿色衣裳,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像深潭里的水。
贵生心里一凛,站起来施了一礼:“敢问是蟒仙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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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贵生把五通庙横行乡里、勒索黄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他说:“我是个人,管不了鬼道的事。但黄老爹托我做嫁奁、借官衔,这事我掺和了,心里过不去。听周老爹说,前辈是这一带道行最高的,所以才来求前辈帮个忙。”
蟒翠霞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人管人的事,鬼管鬼的事,你一个活人,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贵生说:“我不管人还是鬼,我看的是理。五通庙那帮东西欺男霸女,横行霸道,难道就因为他们是鬼,就该任由他们作恶?”
蟒翠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跟你姥爷一样,都是倔脾气。”
贵生一愣:“前辈认识我姥爷?”
蟒翠霞没答这话,只说:“五通庙的事,我记下了。你回去吧。”
贵生还想再问,一眨眼的工夫,蟒翠霞已经不见了。
当天夜里,贵生回到家中。他刚躺下不久,就听到东边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闷雷在地底下滚动。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消息——后山坡北边三里的五通庙,一夜之间塌了。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五尊神像碎了一地,庙门前那棵老槐树拦腰折断,断口处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尾巴扫断的。
贵生跑到现场去看。五通庙的废墟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年久失修,有的说是地底下有东西。贵生心里明白,却没有说破。
后来他听周老爹说,五通庙塌了以后,那五个野鬼逃的逃、散的散,再也没有在方圆百里出现过。蟒天龙据说也收了手,不知是受了谁的敲打,灰溜溜地躲回了铁刹山南天门,再不敢出来。
唐家坟地那边,巧娘和她男人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黄老福逢年过节还是会让贵生帮忙扎些纸活,每次都规规矩矩地付纸钱,从不拖欠。
至于贵生自己,后来继承了姥爷的纸扎铺,手艺越做越精。他把那些金银箔纸的首饰做得更精致了——人间有人间的体面,鬼道有鬼道的规矩,穷也好、富也好、人也好、鬼也好,到了办事的时候,都想撑一撑脸面。这事说穿了,也不分阴阳。
听说很多年以后,有人在蟒仙洞附近见过贵生。他提着一个纸扎的灯笼,一个人往山里走。那灯笼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孟氏纸扎铺”几个字——没有官衔,只有他自己的字号。
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给活人扎过纸,给死人扎过纸,也给鬼扎过纸。到头来,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有一桩事是大家都认的——从那以后,张家庄一带再也没出过五通庙那样的恶鬼。
至于黄老福嫁女那天,灯笼上到底贴的是“县衙典吏黄荣升寓”,还是贵生随手写的别的什么字,谁也说不清了。
反正鬼要体面,人要良心。这两样东西,说真也真,说假也假,但缺了哪一样,日子都过不安稳。
这话是贵生的姥爷说的,村里老人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