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浙江乌镇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姓沈,名德厚,祖上做蚕丝生意发了家,到他这代已是三代富贵。沈德厚四十来岁,读过几年私塾,也算半个乡绅,在镇上捐了个商会会董的名头,人前人后都叫他“沈会董”。
沈德厚发达之后做了三件事:一是把老宅翻修成三进大宅,二是纳了一房小妾,三是把镇东边葫芦荡那一带的五亩旱地买了下来。
这葫芦荡地势低洼,常年积水,种什么淹什么,原主人姓陈,几代人都守不住,到了这一辈干脆卖地还债。沈德厚买下后也不急着种,先晾着。旁人问他买这烂泥地干什么,他只是笑笑,说“有用”。
他说的“有用”,后来大家才知道——他要建祠堂。
乌镇一带的风俗,大户人家但凡发达了,必建宗祠以光耀门楣。祠堂建得好,祖宗坐得稳,子孙才能代代兴旺。沈德厚专门从杭州请来一位老风水先生,姓丁,人称“丁半仙”,据说祖上是给严嵩相过阴宅的人物。丁半仙在葫芦荡一带转了三天,又是罗盘又是堪舆尺,最后敲定了一处地基。
“沈会董,这块地可不一般。”丁半仙收了罗盘,眯着眼睛说,“你看,荡南有来水,荡北有去脉,此地虽洼,却是‘金盆养鲤’之局。祠堂立在此处,先人乘鲤,后人登龙,三代之内必出贵人。”
沈德厚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当即拍板——就这儿了。
这块地有个说法,得先交代清楚。葫芦荡周边十里八乡,大大小小供着不少“仙家”,有南方的五通神,也有清末闯关东时带回来的北方保家仙,什么胡仙(狐狸)、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灰仙(老鼠),信的人不少。乌镇地处江南,五通神的香火最盛,葫芦荡北边就有一座五通小庙,说是小庙,其实就是三块石头搭的一个神龛,里面供着五个泥胎,风一吹就掉渣。但香火不断,附近的人但凡想发横财、求偏门的,都去那儿烧香。传说五通神能让人一夜暴富,也擅长让人一夜败光,喜怒无常,得罪不起。
五通神旁边,还有一座胡仙堂,供的是狐仙,据说是道光年间一位北方商人带过来的,在这边落了脚,做了保家仙。堂里供奉着一位“胡三太奶”,说是修炼了五百年的白狐,专管一方的阴宅安宁,谁家坟地出了事,找她准没错。
沈德厚不管这些,他是读过书的人,对这些东西半信半疑。他信的是丁半仙手里那个罗盘,信的是“金盆养鲤”四个字。
动土那天是个好日子,十月初八。沈德厚亲自到场,放了鞭炮,烧了黄纸,还请了镇上的几个乡绅作见证。工匠七八个人,都是从绍兴请来的老把式,专做祠堂庙宇的,什么规矩都懂。
第一锹下去,泥土翻开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腥味。领头的工匠老吴闻了闻,皱了皱眉,没说话。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慢着。”老吴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了一层朱红色的漆皮。
是棺材。
围过来的人脸色都变了。动土见棺,这在行内是大忌讳。老吴连忙让人停手,自己去请沈德厚过来看。
沈德厚走过去一看,棺材盖已经朽坏了一角,透过那个窟窿往里一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躺着一具骸骨,骨架比常人高出一大截,少说也得七尺开外。最骇人的是,骷髅的胸口插着三根铁钉,每根都有五六寸长,直直地贯入胸腔。腰间还缠着好几圈铁索,锈迹斑斑,几乎把肋骨勒断。
“这是……”有人吓得后退了两步。
老吴在行里干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他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会董,这怕不是一般的坟。”老吴压低声音,“胸口贯钉、腰间锁铁索,这是镇尸的法子。要么是生前被人冤杀,死后怕他作祟;要么是生前修了什么邪法,死后需要用铁钉镇住,防止他变僵尸。不管哪一种,这具尸都不能动。”
旁边来看热闹的乡绅也纷纷劝:“德厚兄,还是另择吉地吧。棺材都烂了,骨头还在,说明有怨气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德厚站着,不说话。
他想起丁半仙说过的“金盆养鲤”——这块地是丁半仙在葫芦荡一带转了三整天才定下来的,尺寸、朝向、水口都卡得严丝合缝,祠堂的立柱位置就压在这个穴眼上。移一寸,风水局就破了。
“我花真金白银买的地,不是抢来的,也不是偷来的。”沈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风水的事,尺寸都不可移。既然下面有古墓,那就迁到别处安葬,该做的法事我来做,该烧的纸钱我来烧。祠堂还是要建在这里。”
老吴还想劝,沈德厚一摆手:“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沈德厚让人置办了祭品——三牲、香烛、纸钱、米酒。他自己写了篇祭文,无非是“不知地下有灵,多有冒犯,今日迁葬,另择佳城,伏惟尚飨”之类的场面话。第二天一早,祭拜完毕,他让老吴带人起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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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他先点了一炷香,朝棺材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老前辈,冤有头债有主,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您千万别记恨我们。”
拜完,老吴抄起铁锹,往棺材底下一插,准备撬起来。
铁锹刚入土,老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直挺挺往后一倒,后背摔在泥土上,两眼翻白,嘴里开始往外喷血沫子。
在场的人都吓傻了,还没等反应过来,老吴忽然坐了起来。
他坐起来之后,嘴巴里发出的不是老吴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股子久远年代才有的古腔古调,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
“我乃大唐镇海军节度副使崔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