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眼珠子翻成白色,嘴角还挂着血沫子,声音却中气十足。
“当年我以军法治下过严,手下裨将勾结作乱,趁夜绑了我,用三枚铁钉钉入胸口,又以铁索捆我尸身,投入此荡。国家衰乱,无人为我雪冤,尸骨沉于烂泥八百余年。你姓沈的算什么东西,也敢擅自迁我的棺椁?”
老吴说完这番话,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再看沈德厚,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嘴唇发紫,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祠堂没建成,沈德厚先被抬回了家。
消息传到葫芦荡一带,最先知道的是胡仙堂的香火婆子周阿婆。周阿婆七十多岁,供奉胡三太奶四十多年了,是这一带唯一能跟胡仙说上话的人。
据说当天晚上,胡仙堂里的香炉无风自翻,香灰洒了一地,铺出一个奇怪的花纹来。周阿婆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脸色大变。
“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她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周阿婆找到沈家的管家,说太奶传了话,沈会董得罪的是葫芦荡里镇着的一位唐朝大鬼,这事不是光烧香磕头就能了结的。
沈家乱成了一锅粥。
沈德厚的大太太柳氏是个厉害角色,先让人去把丁半仙找回来。丁半仙一进门,还没等柳氏开口,自己先叹了口气。
“那块地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丁半仙捋着山羊胡子,“沈会董太急。我当时只说‘金盆养鲤’,后面还有半句话没来得及说——‘金盆之下,或有沉铁’。”
柳氏急得直跺脚:“丁先生,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倒是给个法子啊!”
丁半仙沉吟片刻,说:“崔洪此人,若真如他自报的身份——镇海军节度副使,那就是唐末的武将。唐末藩镇割据,兵骄将悍,节度使被部下哗变杀死的不在少数。但死后被贯钉锁索的,却不多见。这是军中处置反叛者的极刑。他是被当作反贼钉死的,所以怨气极重。八百年来,尸体没有烂透,铁钉也没有锈断,就说明这怨气一直没有散。贸然去动,必然招祸。”
柳氏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丁半仙说:“这事得请三方来办——胡仙堂的周阿婆,五通庙的香头老周,再加上一个能通阴的人。”
前两个好找。周阿婆是现成的。五通庙那边,常年有个守庙的香头,也姓周,跟周阿婆是远亲,人称“周二瞎子”——其实不瞎,就是眼睛小,常年眯着,跟瞎子差不多。周二瞎子在五通庙守了二十多年,专管香火,据说跟五通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
难找的是那个能通阴的人。
丁半仙说,得找一个八字够硬、命格够阴的人,才能下去跟崔洪的阴魂对上话。
沈家找了三天,最后在镇南边的河埠头找到了一个老渔夫,人称“朱大爷”。这朱大爷七十来岁,一辈子打鱼为生,据说出生那年正赶上七月十五中元节,卯时三刻落地,八字全阴。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怪事,什么半夜河面上有白衣女子梳头、什么打上来的鱼肚子里有金戒指之类的,在乌镇是出了名的“通阴人”。
朱大爷本来不愿意掺和,架不住沈家许诺给他儿子在镇上谋个差事,这才勉强点了头。
十月初十的晚上,朱大爷、周阿婆、周二瞎子三个人聚在了沈家堂屋。
堂屋正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周阿婆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浓烈的麝香味——这是胡仙堂传下来的“通灵香”,据说是用胡三太奶脱落的毛发研磨而成,能开阴眼、通鬼语。
周二瞎子则从袖子里摸出五个小铜铃,分别系在五根红线上,另一端系在八仙桌的四条腿上。这是五通庙的“镇魂铃”,说是当年五通神传下来的法器,专门镇压孤魂野鬼的。五个铃铛对应五位神君,摆开了就是一道结界。
朱大爷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壶老酒,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
戌时三刻,一切准备妥当。周阿婆点燃通灵香,青烟袅袅升起,整个堂屋弥漫着一股似麝非麝的气味。周二瞎子开始摇铃,铜铃声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好像能钻到人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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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爷喝干了最后一口酒,把酒壶往桌上一顿,闭了眼。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朱大爷的身子开始轻微晃动,嘴角溢出一丝涎水。然后,他开口了。
但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周阿婆,太奶这边已经跟那边搭上线了。”朱大爷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是个尖细的老太太嗓音——这是胡三太奶借体传话。
“那边怎么说?”周二瞎子问。
“难办。”胡三太奶的声音说,“那个姓崔的,在葫芦荡底下待了八百多年,已经跟那块地长在一起了。他不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不肯走。他认定那块地是他的,谁来动他就杀谁。”
“我们五通庙这边也递过话。”周二瞎子的声音忽然也变了,变得低沉粗粝,“五位爷说了,崔洪虽是唐朝的冤鬼,但身上背了三条人命——他活着的时候带兵打仗杀过不少人,钉死他的是他的部下,那部下后来又被人杀了。一报还一报,轮回早该了结。他不肯走,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但五位爷也说了,各庙有各庙的规矩,五通庙只管活人求财,不管死人迁坟。能帮忙传个话已经是给周阿婆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