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铃 仙

没人吭声。

最后赵满仓站了出来。“我去。我在部队练过,手上有劲。”

韩神婆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叫赵满仓晚上来她院里,说要给他“上点东西”。

那天晚上赵满仓去了。韩神婆在院里摆了个小香案,让他坐在地上,把双手伸出来。她点了一炷香,念叨了一阵,狐仙附了体。然后她从香案底下拿出一个瓷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说是胡三太爷传下来的方子,涂在手上能暂时挡住一部分阴气。她把药膏涂在赵满仓两只手掌上,又从供桌底下拿出两个大铜铃铛,说这是胡家堂口传下来的法器,铃铛里刻了符,比一般的铃铛管用。

“记住,”韩神婆说,“铃铛不能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力气,铃铛不能停。”

赵满仓说知道了。

“还有一个事,”韩神婆压低声音,“你在洞里摇铃的时候,可能会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那是飞僵的迷魂术,它在用五通神的法子试探你。你一应声,它就找到你了。”

赵满仓把这话记在心里。

除飞僵的日子选在七月十五中元节后的第三天。韩神婆说这一天阴气最重,飞僵一定会出来觅食。

天还没黑,韩神婆就带着村里人到了五通洞前。她让所有人在洞口围成一个圈,用红绳把洞口周围圈了三圈,绳上每隔一尺拴一个小铃铛,连起来像一张网。然后她在洞口正前方设了法坛,摆上香炉、符纸、一碗鸡血。

赵满仓带着两个大铜铃铛,提前藏在洞口旁边的石缝里。他手里攥着铃铛,手心全是汗。韩神婆给他涂的药膏渗进皮肤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月亮出来了,十五刚过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上一片惨白。

约莫二更时分,洞里忽然传出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风声,不是从洞口往外吹,而是从洞里往外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吞气。

接着,一道黑影从洞里飞了出来。

赵满仓说,那东西飞出来的速度极快,他只看见一团黑雾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腥风,闻着像腐烂的肉和旧棺材板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团黑雾在洞口停了一下,月光照上去,他看见了飞僵的样子——浑身长着黑褐色的长毛,有一尺多长,像穿了一件毛大衣。脸上没有肉,皮包着骨头,眼窝是两个黑洞,但黑洞里有一团绿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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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僵在洞口盘旋了一圈,忽然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去,快得像一只大鸟。

韩神婆的声音从法坛那边传来:“进去!摇铃!”

赵满仓一咬牙,攥着两个铜铃铛冲进洞里。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赵满仓摸着洞壁往里走了大约三十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像是洞的主室。这时候洞里更冷了,像是走进了冰窖,哈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那股腥臭味浓得化不开,空气里还夹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韩神婆后来告诉他,那是阴气,是死人身上的东西。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举起两只铜铃铛,开始摇。

铃铛声在洞里炸开,震得洞壁嗡嗡响。那两个铜铃铛跟普通的铃铛不一样,声音又尖又长,像针扎在耳朵里,而且余音特别久,一声还没落下去,第二声又起来了,层层叠叠地回荡在洞里。

赵满仓拼了命地摇,两只手像雨点一样甩,左一下右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停歇。

他听见洞外传来吼叫声——不是人的声音,像野兽,又像风穿过山缝的那种啸叫。那是飞僵发现回不来了。

飞僵回到洞口,听见洞里铃铛声大作,不敢进去。它想往别处飞,洞口周围的红绳铃阵把它困住了,绳上的小铃铛一响,飞僵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去。它在洞口盘旋,面目狰狞,两个眼窝里的绿光更亮了,照得洞口一片惨绿。

外面的人围了上来。十几个年轻汉子拿着锄头、铁锹、钢叉,把飞僵团团围住。飞僵皮糙肉厚,锄头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但它被铃铛声搅得烦躁不安,动作乱了章法。韩神婆站在法坛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道燃烧的符,嘴里念念有词。符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画一下,飞僵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

村里的老人和妇女在法坛周围点了一堆大火,准备着等飞僵一倒就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火堆旁边站着几个老奶奶,手里攥着香,嘴里念着“胡三太爷保佑”。

赵满仓在洞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他使劲摇铃,铃铛声像一场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没有间隙。洞里的阴气顺着铃铛的震动往他手上钻,先是凉,然后是麻,然后是疼,像是两只手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在手指尖上。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像灌了铅。但韩神婆说过,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

他咬着牙继续摇。左一下右一下,铃铛声在洞里回荡,和洞外的打斗声、吼叫声混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听见洞外静下来了——不,不是静下来了,是所有的声音忽然离他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他听见洞里有人在叫他。

“赵满仓。”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他妈年轻时候的声音。

“满仓,累了吧?歇一歇。”

他差点就应了。嘴都张开了,忽然想起韩神婆的话——“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

他猛地闭上嘴,手上铃铛摇得更响了。

那声音又叫了两声,变成了别的声音——先是他父亲的声音,然后是他在部队时的班长,最后变成了小虎的声音。“赵叔叔,我害怕,你出来……”

赵满仓把牙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两个手甩得像风车。铃铛声震得洞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声音慢慢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头,麻木了。两只手像是两根木头棍子,机械地甩,铃铛声还在响,但节奏已经不像开始那么匀了。

洞外的打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飞僵被铃铛声困住,进退不得,发了疯一样跟村民搏斗。它张开双臂,长毛像钢针一样炸开,扫到谁谁就皮开肉绽。三个汉子被它打翻在地,其中一个大腿上被飞僵的爪子撕开一道口子,黑血流了一地。但火堆越烧越旺,韩神婆的符咒一道接一道,飞僵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淡,动作也越来越慢。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声鸡叫了。

飞僵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半空中跌下来,砸在地上,地面都颤了颤。

韩神婆大喊:“上!”

所有人一拥而上,把飞僵往火堆里推。飞僵在地上挣扎,两个眼窝里的绿光忽明忽灭,最后被推进火堆里,发出了一阵惨叫——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啸。火焰烧到它身上的黑毛,噼里啪啦响,冒出一股黑烟,腥臭无比,在场的人被熏得直流眼泪。

火一直烧到天大亮,飞僵化成了一堆黑灰。